2001 年 9 月 11 日那一天,你在哪裡?
音樂劇《Come from Away》中,加拿大紐芬蘭小鎮甘達(Gander)的人們記得那天是怎麼開始的。
我不記得那天怎麼開始,但是我記得它怎麼結束——或者它一直沒有結束,只是隨著時間過去。
那年我大學剛畢業,從來沒有想過會離開校園進入社會,也還不知道怎麼當個像樣的成年人,於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對未來非常茫然。某晚我坐在電腦前,毫無目標的搜尋著什麼,客廳一角的電視以勉強可以聽到的音量播放著,它的功用只是讓寂寞不那麼沉默,螢幕上有什麼都不重要。晚上 9 點過後不久,我聽見顫抖的聲音勉強維持著冷靜的語氣,快速而急促地宣布:「一架飛機在不久前撞進紐約世貿大樓,這是從本台剛剛收到的最新畫面……。」
我站起身,無法置信的看著後來世人永難忘懷的那一幕在眼前上演。我在離紐約很遠很遠的地方,但是世貿大樓崩毀的轟天巨響、向四面八方竄流的煙塵磚瓦,仍然像一個超現實的惡夢迎面而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盯著電視看相關報導,幾乎所有電視台都暫停原來的節目,類似的影片在不同的頻道上重複出現,我像世界上很多很多的人一樣,目瞪口呆的一看再看,直到身心承受不住為止。我在震驚和哀傷中入睡,知道我嚮往的紐約不一樣了,我認知的世界不一樣了。
對年輕讀者來說,那可能是個還不存在或還沒有記憶的時空;那天發生的事件,也只是陌生的歷史和模糊的概念。但是如果你像我一樣,在已知生命價值的年紀目擊這一幕,你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和它如何改變許多人生。
所有災難都有不幸的失去,然而也總有人無畏的走進遍地狼藉,伸出雙手,試著做些什麼——百老匯和倫敦西區少見的加拿大音樂劇《Come from Away》就是這樣一個故事,一個事發當下淹沒在大量的新聞裡、輕易被世人忽略,卻在其後的歲月裡持續閃耀著人性光輝的真實故事。
全鎮動員:為旅客煮飯、帶陌生人入住自家
2001 年 9 月 11 日上午,在兩架飛機撞入雙子星大樓、另兩架飛機在華盛頓特區五角大廈和賓州附近出事後,美國當局為防止更多恐怖攻擊事件,當下關閉全國領空。加拿大當局配合執行「黃絲帶計畫」,要求飛行中的數百架飛機盡速迫降在鄰近機場。加拿大東北方紐芬蘭島的甘達在 2001 年,是個只有 9,651 人的小鎮。
甘達國際機場(Gander International Airport)占地遼闊、但起降航班極少,它的前身是軍用機場,也是歐陸班機越過大西洋、到達北美前的第一個機場。作為越洋航班的迫降點,甘達不是不曾面對緊急事故,但是那天上午短短幾小時內, 38 架民航機、4 架軍機、6,122 名乘客、473 個航空組員加上 19 隻動物(包括貓、狗、黑猩猩等),倉皇而急迫的陸續降落在跑道上,這是甘達居民前所未見的場景。

幾小時的暫停變成一天,一天變成兩天……。在手機仍是奢侈品、行動網路還不存在的時代,無從得知外界消息、無法與親友取得聯繫,乘客們的暴躁焦慮與幽閉恐懼可想而知。確知短時間內無法復航後,乘客終於被准許下機。面對一夕爆增的人口,甘達居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極盡所能運用場地,集中物資和食材,供應機上乘客所需。
甘達所有旅館加起來不過 500 個房間,只能勉強容納機長和航空組員。學校、教堂、健身房、體育場、社區活動中心等……只要是能夠讓許多人平躺的場地,都變成了臨時收容所。原本罷工中的巴士加入了機場巴士的行列,連續幾小時不停的往返運送乘客;所有商店的貨架被搜刮一空(內褲尤其熱賣),鎮上的冰上曲棍球場成了克難大冰箱,所有食材被集中管理、分配,居民們加入了煮大鍋飯的行列,努力讓這些「來自遠方」(紐芬蘭人稱呼外地人為 “ Come from Away ” ,這正是音樂劇名的由來)的「飛機客」(當地人稱他們為 “ Plane people ” )得以溫飽。
接下來幾天,許多居民整理家中的空房,讓素未謀面的飛機客入住,熱心地邀請飛機客回家、吃飯、洗澡、上教堂;在路上看到閒逛中的飛機客,會停下車問他們是否需要搭便車?也有人自願帶飛機客們觀光、烤肉、泛舟、獵麋鹿、上酒吧……,把他們當貴客款待。
這些因緣際會被困在陌生土地上、來自世界各國不同文化、種族、語言的乘客,從臨時迫降後的困惑、擔憂、憤怒,到看見新聞報導的震驚、恐懼、悲傷和不知何時能返家的茫然、猜疑、焦慮,這樣的經歷原本可能是 911 帶來的集體創傷之一,然而甘達居民的善意與溫暖,改寫了這個意外的篇章。
建立情誼:有人遇見真愛,也有人攜家帶眷登門道謝

這段時間裡,有友誼逐漸建立、有愛情悄悄成形,也有一些關係面臨考驗。無論是甘達居民或是飛機客,他們的人生都不再是之前的模樣了。5 天後,領空重新開放,38 架飛機逐一離開甘達。行前,飛機客們不約而同地掏出身上的錢和支票,藉此表達感謝與感激,然而甘達居民分文未取,只是真誠祝福大家一路平安。
隨著飛機的離去,甘達又回復了平靜,只是感覺冷清了許多。然而故事並沒有到此結束——接下來幾個月,感謝信和各項捐款不斷從世界各地如雪片般飛來;往後幾年中,有不少飛機客帶著家人回到甘達,讓他們認識這個意義非凡的小鎮。在甘達相遇相戀的 Nick 和 Diane 回到 Gander 度蜜月,當地居民為他們辦了一場婚宴慶祝;飛機客漢娜(Hannah)的兒子在 911 任務中失蹤,兒子同為消防員的甘達居民布拉(Beulah)陪她在電話旁等消息。後來漢娜的兒子證實殉職,但是兩人建立的深厚情誼一直延續至今。
劇中另一個重要的角色——美國航空第一個女性民航機長畢佛莉.巴斯(Beverley Bass),她由巴黎飛往達拉斯的 AA49 是 38 架飛機之一——事後不僅致贈紀念碑給下榻的旅館,感謝他們的招待,也多次帶家人重返甘達。
911 十週年,劇作家夫妻把故事搬上舞台
2011 年是 911 十週年,許多飛機客攜家帶眷回到甘達,共同紀念這個永生難忘的日子。夫妻檔劇作家 Irene Sankoff 和 David Hein 藉此機會訪問了許多當地人和飛機客,把他們的經歷和故事編寫成一首首的歌,《Come from Away》就此誕生。
《Come from Away》2015 年在聖地牙哥 La Jolla Playhouse 首演,好評如潮,兩年後登上百老匯舞台,劇評、票房都極佳。2019 年 2 月,它入主倫敦西區的 Phoenix Theatre,同時在澳洲展開巡演,成為極少數同時在美、英、澳上演的劇碼——直到疫情迫使戲院關門為止。

在此之前,我對《Come from Away》的故事略有所知,但是 911 的回憶畢竟是沉重的,因此我始終沒有勇氣進戲院。然而過去的這一年,疫情帶來的衝擊不亞於被劫持的 4 架飛機,只是以不同的形式帶走了更多的生命,重創所知的文明。封城在某個程度上就像甘達的 5 天,改變了很多人事物,也教會我珍惜所有——無論是好是壞、是悲是喜,我知道我準備好了。
倫敦的《Come from Away》在 7 月下旬重新上演,我訂了 9 月 9 日的票(11 日早已售完)作為紀念 20 週年的方式。當天晚上的戲院滿場,還沒有開演就可以感覺到全場的情緒高昂,或許是再回到戲院令人激動,或許是即將來到的紀念日讓情感飽和,第一首歌《Welcome To The Rock》唱完,大家都回到了事發的那一天。
在西區和百老匯的音樂劇中,《Come from Away》算是很陽春的製作,然而幾張桌椅和旋轉舞台搭配燈光,就巧妙地呈現出許多場景;不同種族與年紀的 12 人卡司,運用簡單的衣帽、動作和語言分飾甘達居民和飛機客,100 分鐘沒有中場休息,一氣呵成演完。謝幕時全場起立鼓掌喝采,加上樂隊的加碼演出,把氣氛拉到了最高點,許多人笑著拍手的同時,眼眶不禁微濕。
每一場《Come from Away》都把更多的外地人帶到了從來沒有聽過的甘達,告訴他們這個小鎮如何在 911 的陰影下,毫無疑懼的展開雙手,接納 6,000 多個陌生人。
每一場災難都有它的剝奪和給予、黑暗與光明、殘暴和溫情、痛苦與療癒,我們不能改變歷史的軌跡,但是我們能以愛澆灌斷恒殘壁,讓希望與生命填滿每一個微小的縫隙。
2001 年 9 月 11 日那一天,我在那裡——在歷史的時刻裡,在巨大的傷痛裡,在夢想的殘骸裡,在人性的光輝裡。
我沒有忘記。
文末補充:《Come from Away》現於紐約、多倫多、倫敦和雪梨都有專屬劇院,10 月開始會在美國各州巡迴演出,如果不在這些地方也沒有關係,由百老匯班底演出的現場錄影版 9 月 10 日起在 APPLE TV+ 放映,觀賞起來也很身歷其境!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周盼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