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是為了更好的認清自己與這個世界的關係。
明朝的徐霞客開始旅遊的那年是 22 歲,我也是 22 歲踏上旅程。《徐霞客遊記》裡面寫:「臥念晨上峰頂,以朗霽為緣,蓋連日晚霽,並無曉晴。及五更夢中,聞明星滿天,喜不成寐。」有時候把自己從殺人如麻的考試與複雜的成就攀比裡抽離出來,去看一些風景,去反思生命,去喜不成寐,是很有意義的事情。
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在《流浪者之歌》裡說過一句很有意思的話:「她久久地注視著那隻飛逝的鳥兒,注視了很久一段時間。自從那天以後,她就關起大門,不再接客。」有質量的旅程就像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或許對許多人來說,比利時是一個遙遠的名詞。像是川端康成的《雪國》,陌生而靜謐。
比利時是一首遠方的詩,夾在法國、德國與荷蘭中間,像是畢業後一直想不起來名字的那個同學。
瞇起眼睛,踟躕半晌,不少台灣人曾經很不敢肯定地問我:「布魯塞爾的首都⋯⋯是不是在比利時?」
噢,是的。比利時的首都,正是在布魯塞爾。
漫步在布魯塞爾的街道上,空氣裡飄散著烘培鬆餅特有的濃郁。巧克力的甜,啤酒的沁涼,大理石般的歌德式教堂,淡菜的白酒醇香;被歲月打磨成墨綠色的青石,噠噠的馬蹄,水花四濺的尿尿小童,蓊以成對的樹蔭,像一首久石讓的《人生的旋轉木馬》,燦爛之景,錦繡紛疊。De Brouckère 廣場上行人如織,千花競笑。兩個街區外,市政廳高傲的像是《小王子》裡的玫瑰,它在豔陽裡聳立著,也在大雪裡聳立著,馬克思曾在一旁的天鵝之家飯店(La Maison du Cygne)會見工人運動領袖,發表他的《共產黨宣言》。

在台灣拍一部《斯卡羅》得自己重新搭景,比利時呢?他們溫存著歷史的灰燼。比利時的過去歷歷在目,與現代感共存。他們的城市,與歷史是不期而遇的。
牆上鮮豔的漫畫,目飽清樾的公園,色如初曙的皇宮,我想王羲之會願意張開雙袖,提筆為這座城市再寫一次《蘭亭集序》。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詩經.國風.召南》裡說:「蔽芾甘棠,勿翦勿伐。」比利時像是一葉柔弱的海棠,側身婉躺,如拉斐爾的維娜斯一般熟睡在西歐的沃土上。
來到比利時,除了布魯塞爾(Brussels),能夠再叫出布魯日(Brugge)與根特(Ghent)兩座城市的人已經不多,知道安特衛普(Antwerp)在何方的人更是屈指可數。而既然在魯汶大學(KU Leuven University)讀書,自然不該偏安一隅,只把杭州當汴州,躲在宿舍裡,不曾出門流浪。
因此,跟著旅行團走馬看花是很可惜的。真的要玩透比利時,就要掌握兩個關鍵字:戰爭與藝術。比利時不僅是戰場,也是個大畫廊。
關鍵字:滑鐵盧
所以應該去哪裡流浪好呢?我的名單當中有滑鐵盧,因為滑鐵盧(Waterloo)埋葬著法蘭西最後的榮光。「慘遭滑鐵盧」已經成為人們暗喻一個人遇上挫折的固定句式。出版《我們賴以維生的譬喻》的語言學教授雷可夫(George Lakoff)與詹森(Mark Johnson)認為我們總是不自覺地用譬喻來形塑自己的思維,在考場失利或是商場失意的時候,人們總是會「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的嗚嗚哇哇,仰天長嘯,壯懷激烈,深深懊惱著自己兵敗滑鐵盧。
其實滑鐵盧就在比利時,距離布魯塞爾不遠,1815 年 6 月 18 日,拿破崙賭上自己最後的家底,大軍跨過比利時邊境,一路高歌猛進,最後在滑鐵盧與威靈頓公爵嚴密佈防的軍隊迎頭撞上。

今天到滑鐵盧,豔陽十里,綠草綿延,我們可以站在威靈頓公爵當年的防線上,想像拿破崙的老禁衛軍踏著絕望但堅毅的步伐前進。砲彈橫飛,慘叫四起,買一張 6 歐元的門票,就可以進到當時爭奪最慘烈的霍格蒙特農場(hougoumont farm)。站在漆成暗紅色的木門面前,英軍與法軍在這裡為了一扇門展開殊死肉搏。雙方睜大了佈滿血絲的雙眼,聲嘶力竭地咆哮,鮮血像流星灑在農場的乾草堆上,噴濺在斑駁的牆壁上,像是一幅哀豔的水墨。


無論是英國女王萬歲,還是法蘭西萬歲,何處淬吳鉤?一片城荒枕碧流。曾是當年龍戰地,颼颼。塞草霜風滿地秋。當年的堅持,那些年的英勇,都是為了什麼?如今的英法早已不再視彼此為寇仇,前人的爭鬥,總是有一種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生命不可承受之輕》的悲涼。
這又讓我想起清代的李漁。他在《閒情偶寄》裡用很出色的文藝腔說:「盛極必衰,乃盈虛一定之理,凡有富貴榮華一蹴而至者,皆玉蘭之為春光,丹桂之為秋色。」法國如此,英國亦是如此。若是有機會來到比利時,或許也可以考慮去伊珀爾(Ieper)走走。
關鍵字:伊珀爾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提到第一次世界大戰,不可能不提到伊珀爾。年輕時的希特勒曾經在這裡咬著牙,摀著耳朵,躲在戰壕裡承受重型榴彈砲的轟炸。伊珀爾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使用生化武器的地方,德軍和英軍在比利時的土地上架起機關槍,擺好大砲,雙方的戰壕至今仍然靜靜地躺在原處,像蜿蜒的蛇,訴說著這片土地一甲子前的傷口。
往郊區走,可以到一畦名為「60 高地」的巨大水坑,綠草如茵,樹木蓊鬱。1917 年 6 月 7 日,一聲巨響,德軍駐紮的高地火光沖天,熟睡的德軍官兵發現自己睡到一半失去了地心引力。450 噸炸藥從地底引爆,60 高地塌陷,一整個師,上萬名德軍橫死當場。
想要知道當年戰況的,可以去看電影《60 號高地》。
走在壕溝之間,不知怎麼的,忽然想起愛爾蘭詩人王爾德(Oscar Wilde)的一句名言:「我們都生活在陰溝裡,但仍有人仰望星空。」(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對於深陷泥濘的士兵而言,1917 年的星空燦爛嗎?

目極千里兮,傷春心。當澳大利亞軍團慶賀著這場勝利時,德軍那頭的一萬人裡,有多少投筆從戎的孩子?多少慈祥的爺爺?多少溫和的好爸爸?當然這一點都不重要。在炸藥面前,人人平等。
苔蘚蔓生,朽木如塚,我想起龍應台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裡的一句話:「脫下軍裝,都只是善良的老百姓。」
走進湖畔,為他們奏一曲阿里克謝奧梅爾查克(Alexey Omelchuk)的《Into Sunset》,為那逐漸冰冷的屍骨,為那在窗台默默洗碗的母親,為那獨自坐在河畔看夕陽的落寞女人。
法國孩子的戶外教學目的地是諾曼第(Normandy),比利時小孩的戶外教學是去伊珀爾,而台灣呢?我們喜歡去六福村。
關鍵字:巴斯通
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從布魯塞爾一路往東,就會到巴斯通(Bastogne)。1944 年 12 月 16 日,垂死掙扎的納粹德國在比利時的阿登森林地帶向美軍發起了最後的反擊。美軍前線崩潰,黨衛軍的裝甲師以雷霆萬鈞之勢衝破美軍的前沿防禦,美軍第 28 步兵師潰不成軍,盟軍戰事告急。
這時,鼎鼎大名的美軍 101 空降師奉命從法國邊境一路強行軍,最後趕在德軍包圍巴斯通之前進駐。101 空降師在巴斯通死守了一個禮拜,打退德軍多次進攻,在付出慘烈的傷亡之後成功阻止德軍的步伐,使得德軍統帥部的「守望萊茵」行動徹底失敗。

在電影《諾曼第大空降》(Band of Brothers)裡,101 空降師 506 團 2 營 E 連的士兵在天寒地凍的森林裡被德軍的炮火轟炸,大家只能無助地躲在傘兵坑裡,時不時看著同袍被炸得血肉模糊,斷肢橫飛。
開車到巴斯通外圍的樹林,停好車,走進去,還能看到當年的傘兵坑。巴斯通幾乎每年 12 月都會舉辦盛大的紀念儀式,不少自願者會穿戴上當年美軍 101 空降師的服裝,紀念這群年輕的美國小伙為比利時人的自由所付出的犧牲。

在 2019 年,我和女友驅車前往的那次紀念活動上,瓦隆政府還舉辦了規模空前的二戰重演。報名者身穿二戰軍裝,開著坦克,坐著半履帶裝甲車,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上用空包彈朝彼此的陣地對射。一時間槍聲大作,引擎的黑煙、滿地敬業的屍體、坦克炮管的轟鳴,譜成一曲彌撒,燔祭著二戰死去的亡靈。
有一個美國大叔接受訪問時說,他的爺爺當年就是死在這片土地上。今天他想要穿上和爺爺當年一樣的衣服,拿著一樣的槍,躺在一樣的土地上,去感受那份記憶。
關鍵字:布倫東克
這裡就是比利時。是離兩次世界大戰最近的地方。宮崎駿的動畫片《天空之城》裡曾經說:「根要扎在土壤裡,和風一起生存,和竹子一起過冬,和鳥兒一起歌頌春天,不管你擁有了多麼驚人的武器,也不管你操縱了多少可憐的機器人,只要離開土地,就沒辦法生存。」我想,他應該也是在說給納粹聽的吧。

布魯塞爾、布魯日、根特,這些旅遊景點在比利時;滑鐵盧、伊珀爾、巴斯通,這些戰場也在比利時。王家衛導演的《一代宗師》裡有一句台詞:「念念不忘,必有迴響。」這些戰場不應該被遺忘,比利時也不是只有薯條、啤酒、巧克力;鑽石、鬆餅、大廣場,他們還有無數血流成河的,荒煙十里的回憶。去一趟梅赫倫北方的布倫東克(Fort Breendonk)集中營,看納粹如何虐待猶太人,看二戰的戰俘如何在飢餓與絕望中死去,便會對生活有新的感悟。
歌德說過:「人類憑著聰明,劃出了一條條界線,最後用愛,把它們全部推倒。」余秋雨的《山河之書》則是說:「唐末一個選難者在嚴寒之夜被拉進了一扇柴門,宋代一個書生涉江落水被路人救起,這很可能是我的祖先。 一場滅絕性的征剿不知被誰勸阻,一所最小的私塾突然在荒村開張⋯⋯這些事情,也都可能遠遠地與我有關。 因此,我們區區五尺之軀,不知沉澱著多少善良因子。文化是一種感恩,值得我們把它們全部喚醒。」
在比利時讀書,假日出門走走,看過被子彈打穿的鋼盔,見過滿是鐵鏽的廢棄坦克,讀過一頁頁血腥殘暴的歷史,對這個世界就會越是有一種本質的堅定與溫柔。
下篇:漫遊比利時,私房關鍵字(下)藝術:安特衛普、皇家美術館、超現實主義、賈克路易大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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