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藝術祭」,多數人都會想到日本 3 年一次的「瀨戶內海藝術祭」。
藝術祭的確也源於日文,意即「藝術節」,擁有深厚美感底蘊的大和民族,在全球化所帶來的都市化趨勢下,因擔憂「地方消滅」而起的「地方創生」概念,也成為「瀨戶內海藝術祭」每 3 年的展覽,分成春、夏、秋 3 季,希望在淡季也能吸引消費者前來,透過觀光人潮達成經濟活化之目標。
這股風氣也在幾年前吹入臺灣,近年在戶外以藝術祭、藝術節或藝術季為題的地景藝術,也「受益」於疫情,成為困在國內的國人們,爭相拍照打卡的嶄新熱點。
位於花蓮豐濱的「森川里海濕地藝術季」,相較於其他的大地藝術活動,則因多年來政府部門、策展與藝術家團隊、部落等利害關係人,彼此磨合、信任,並且真正以「永續」為核心,呈現出了一個不僅「接地氣」而且「極度有感」的好看展覽。
除此之外,同樣屬於藝術季的「火堆論壇」,更由部落民眾主導,針對各個部落各自在意的議題,從婦女返鄉、海洋永續、文化觀光的並存挑戰等,邀請觀眾在感受展品後,進一步參與討論、提供想法。

如此特別且用心的「森川里海溼地藝術季」究竟是怎麼煉成的?本文盼這些美好人們的土地故事,也將能被好好地聽見。
與大地互動的完美展現
疫情逐漸解封之際,躺在大地上的藝術品,也彷彿休養了生息,在這夏末的豔陽天裡舒服地伸展了筋骨,引領著訪客看見大地之美。同時,也不忌諱地透露了自己的無奈。
因《太陽的孩子》這部電影而被世人知曉的「海稻田」,或許可稱作豐濱鄉最受歡迎的景致。「森川里海濕地藝術季」分散於磯崎、復興、新社、貓公、港口部落的 10 件作品中,就有 3 件長於其上。
在港口部落,長年工作辛勞而破損的漁人、農人們舊衣物,成為〈我對生活很滿意〉作品之媒材,彰顯了現今社會上被低估、且象徵原住民文化精神之一的勞動價值,以帶有野獸派馬蒂斯風味的象徵性「舞動人們」,挑戰了物質主義中光鮮亮麗方為上道的刻板定義,靜態呈現卻彷彿動態地邀請眾人一同群舞。

生於香港、長於加拿大,並成為阿美族媳婦的葉海地,則再次拿出她的拿手絕活,以近乎失傳的「阿美陶」工藝,將海稻田的泥土燒成一片片耳朵形狀的陶片並串起,讓訪者可以在海風吹拂所揚起的清脆風鈴聲中,閉上眼面向大海,與這塊土地的智慧產生連結。

再往北的新社部落,一張在大旅館中常見的潔白無瑕雙人床,唐突地出現在海稻田上。作品取名為〈海景第一排〉,諷刺地道出了臺灣東部從北到南,良田海岸被種上民宿與飯店的生態/文化悲歌。果然,一旁農地上已掛著大大的「售」字,呈現出藝術家與在地人們所面臨的真實危機。


由「主人」導覽的藝術季
這個展覽之策展團隊為一群在花蓮深耕多年的文化人,他們為了在花蓮最東南端展場,安排了一系列的一日行程。筆者參與的場次,可一連參訪分散於 5 個部落的 10 件作品。不過整個過程中讓人印象最深刻的,除了藝術品本身之外,反倒是為我們導覽、各個特色鮮明、熱情無比的在地原住民族人。
原來,在策展團隊的安排下,藝術家創作時,族人們會先被邀請擔任「講師」的角色,認真帶領藝術家好好地「學習」自己部落的文化、歷史與工藝等,甚至也會共同製作展品。像是〈海景第一排〉作品的床單圖紋,或另一件以當地充滿神秘色彩的史前文物 「岩棺」為題的〈岩棺是不是棺〉,都是新社部落導覽老師所參與製作的作品。無怪乎他們都能對展品介紹如數家珍。
這樣的合作方式,或許可從藝術季的外文展覽名稱進行理解:「Mipaliw Land Art」。「Mipaliw」一詞源於阿美語,意即「互助」,說明了前來部落、虛心學習的藝術家與充滿在地智慧的原住民族人們之互動關係。

當行程來到今年新加入藝術季的「貓公部落」時,活力十足的部落社區協會理事長一邊走、一邊藉由路邊的花花草草,為我們介紹了阿美族獨到的「野菜文化」。在參訪者主動發問、交流下,我們才知道幾十年前漢人會食用的刺莧、山苦瓜、大葉欖仁之種子等,也都是阿美族的「野菜」之一,但兩個民族間卻有完全不同的吃法。

透過藝術季,植物與土地連結了人們彼此的美好,也順勢將藝術季的主體,回到了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身上。如同前述,如觀眾想達成更多的思考與對話,還能報名「火堆論壇」,直接與在地族人、策展團隊與政府部門對話。
Mipaliw:臺灣公部門的新高度
在「傳統文化被消費」之爭議不斷的今日,「森川里海濕地藝術季」展現出政府部門、文化團隊、地方人士的嶄新合作方式,也就是阿美族的「Mipaliw」概念。
早在 2011 年的港口部落,地方人士就曾以「恢復海稻田傳統」為出發點舉辦音樂季,而讓人感到驚豔的,是實際支持這些計畫的團隊中,竟然包含了屬於政府的「林務局」。而這個支持與承諾,在中央與地方政府更迭下仍持續到今日,並接續促成了 2018、2021 年的森川里海濕地藝術季。
十多年前愛上花蓮、與部落族人學習與合作的「森川里海濕地藝術季」共同策展人暨計畫主持人蘇素敏表示,隸屬於林務局底下的花蓮林區管理處,在多年前就已清楚知曉:與大自然共生共榮的原住民,正是保護臺灣山林的關鍵,這也是他們得以在少見的「政府不求速效」的信任下,好好與當地族人學習、進行文化交流的主因。
我們可借鏡甫出版的《登一座人文的山》一書,作者於其中也爬梳臺灣山林管理的歷史,並點出民間與政府,長期接受源於西方的保護山林之概念。西方理論強調將山林還於自然、去除人跡,源於北美地廣人稀的先決條件──此論點看似合理,但如果強加用於臺灣,等於忽視原住民早有游耕的傳統、同時仍達成生態平衡之事實。
花蓮林管處不僅理解這個概念偏誤,更發現整體國人生活方式轉變後,不少如五節芒、蘆竹等擁有水土保持功能,亦是原住民過去常在生活中、祭祀時使用的植物,漸漸因為使用減少而面臨生存危機。因此對於花蓮林管處來說,鼓勵原住民恢復傳統工藝、傳統祭儀,等於就是讓生態、山林得以永續發展的最佳方法。
這個具有遠見與十足在地特色的想法,也成為林務局長期默默投入豐濱地區藝術文史活動的主因。

展望未來,持續深化
今日,我們所看到的「森川里海濕地藝術季」,從 2018 年舉辦首屆之後,每年林務局都持續挹注經費,讓地方文史團隊得以繼續進行耆老訪談、盤點文化材料、深化地方對話等工作。蘇素敏就舉例說明,經過耆老們的分享,她們這才發現過去在日治時代,臺灣曾作為全球最大香茅精油產地,不少豐濱的部落也是「香茅」的種植地。
於是在當地人與藝術家的共同努力之下,今年則將盤點的材料資料進一步做轉換實驗,其中一位藝術家萃取部落常見的 20 幾種植物汁液,提煉出各種色彩的顏料粉,成為未來兼顧文化復興與商業創生可能的素材。不少在「森川里海濕地藝術季」的作品,都能看見這些長期累積的成果。
因此對於蘇素敏團隊來說,藝術季是一個多年、長期計畫中的小小「逗點」。所以,我們可預期的是,當藝術季於 9 月底步入尾聲時,這批團隊仍會繼續與在地夥伴工作、生活、成長。
臺灣之美,如斯壯麗。等著我們每個人睜開眼、打開心好好感受與學習之。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