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大熱門通識「群眾的心理分析」:蔣興儀老師把「被剝奪的」獨立思考機會,全數還給學生

蔣興儀老師總是能在納粹大屠殺的心理分析文本、學生的日常經驗,甚至是社會時事切換自如,讓學生了解合群的焦慮並非只在極端的戰爭下才會出現,其實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個抉擇都會顯現人性的柔軟與脆弱。
清大熱門通識「群眾的心理分析」:蔣興儀老師把「被剝奪的」獨立思考機會,全數還給學生

清華吳俊業老師(右起)、蔣興儀老師、吳哲良老師。

Photo Credit:國立清華大學 官方網站

撰文:林姿妤 Amber

情境的力量可以使我們作惡,也可以使我們成為英雄。

每一學期的期末小組報告是身為助教的我最期待的時刻,學生們帶來一場場精采絕倫的演說與思辨,像是社會議題馬拉松一樣。無論是前幾年導致社會恐慌的 N 號房事件,或是美國因疫情而生的種族衝突加劇,甚至歷史上的賽德克事件與文化大革命,都成為學生們分析的對象。

報告結束,蔣興儀老師總是會問每一位報告的學生:「我們可以怎麼改善這些狀況?或是我們可以做些什麼努力?」關於不平等、歧視、偏見,以及隨之產生的暴力。

學生總在沉思半晌之後,異口同聲地答:「教育。能夠讓我們『知道』這些事情,對我們的影響就很大了。」的確,在如何消除偏見的相關心理學研究顯示,只要接觸到「關於偏見的相關知識」,人們就會在未來行動時擁有更多反思的空間,進而採取不一樣的行動。

在清華大學一門探討人們進入群體時心理變化的課程「群眾的心理分析」當中,以納粹大屠殺為主要事件探討人們為何集體喪失獨立思考的能力,並由替罪羊理論、特質論、環境論、超我說,4 種心理分析模式抽絲剝繭。

那麼,為什麼二戰時期的納粹大屠殺心理分析,會吸引一個個對於現在或是未來甚是迷惘的大學生們,成為搶手熱門的通識課程選項呢?

圖/國立清華大學招生策略中心 臉書專頁

無論什麼時代,都有合群的渴望與焦慮

「你們為什麼選擇唸大學?」蔣興儀老師在台上拋出這個問題,台下的學生相視而笑,這個問題彷彿呼應正在討論的「擬似思考」。

「擬似思考」是人道主義精神分析學家佛洛姆(Erich Fromm)在其著作《逃避自由》中提出的概念。他提出人們往往違背自己內心所想,而是透過第三者的論點作為自己經由思考而產出的觀點。

根據佛洛姆的《逃避自由》:「擬似思考的關鍵在於某想法是否真的是自己思考的結果,亦即是否來自行為人本身的心理活動,而不在於該想法的內容是否正確。」在群體中我們往往缺乏試錯的勇氣。

學生們聽完老師關於「為何唸大學」的提問,紛紛在小組的討論白板上侃侃而談自己的經驗。父母的期待、比較好找工作、希望薪水比較高⋯⋯學生們捫心自問、坦誠分享他們在選擇唸大學的過程中的擬似思考經驗。

學生討論畫面(示意圖,非當事人)。圖/Leon@Unsplash

蔣興儀老師總是能在納粹大屠殺的心理分析文本、學生的日常經驗,甚至是社會時事切換自如,讓學生了解合群的焦慮並非只在極端的戰爭下才會出現,其實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個抉擇都會顯現人性的柔軟與脆弱。

與他人連結原本是具有溫度的,我們卻往往在孤獨的恐慌中,違背自己的內心。

從平庸之惡到日常英雄

談論納粹大屠殺的心理分析文本,必然會提到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自告奮勇參與的紐倫堡審判。在鄂蘭眼中,這位決定執行「最終解決方案」(Final Solution)進行猶太人種族清洗的納粹軍官艾希曼(Adolf Eichmann),只是一位不做獨立思考的官僚,他像審閱公文一樣草率核准慘無人道的屠殺行動。

1964 年 Hannah Arendt 與 Günter Gaus 的對談畫面。圖/ArendtKanal@YouTube

「這份惡沒有深度,它很膚淺。」平庸之惡談的是放棄獨立判斷能力而導致的惡行,放棄獨立思考,原本只是為了合群的乖順。看著紀錄片的學生們臉上出現嚴肅正色的神情,彷彿掀開潘朵拉的盒子。當出現暴行,選擇不獨立思考、隱藏於群體中,我們都將成為幫兇。

蔣興儀老師繼續提問:「社會上有哪些潛規則?那些潛規則是正確的嗎?」一來一往的提問是這堂課的風景,學生有很多的表達機會,讓這些問題與自身生命經驗發酵,再透過討論激盪出不同的火花。

蔣興儀老師曾說:「只要可以透過問題引導學生思考的方向,他們總是會給出讓人驚豔的討論。」她相信學生,而信賴產生力量,把屬於課堂上、甚至是在社會上被剝奪許久的「展現獨立思考的機會」還給學生。

清華吳俊業老師(右起)、蔣興儀老師、吳哲良老師。圖/國立清華大學 官方網站

在群體中保有獨立思考的能力,真的能夠改變什麼嗎?老師發下由社會心理學家菲利浦.津巴多(Philip George Zimbardo)所提出的「抵抗路西法效應十步驟」。津巴多最著名的是他在史丹佛大學進行的監獄實驗;透過觀察而歸納的路西法效應談的則是「情境的力量大於個人意志,我們如何受環境影響做惡而不自知」。

情境的力量可以使人為惡,也可以使人為善。津巴多晚年的研究大量投注在情境對人性積極的影響,並推動「Heroic Imagination Project」,致力於教育力量對學生的影響。

I want group acceptance, but value my independence.
(我希望被群體接受,但也珍視我的獨立性。)

── Heroic Imagination Project

學生們一步驟、一步驟地閱讀,眼睛閃耀著光芒,潘多拉盒子打開之後的悲傷陰霾一掃而空,彷彿抓住最後出現的「希望」。老師帶領著他們回顧自己的生命經驗:我們可能都曾目睹暴行,若再重來一次,我們是不是可以做出不同的行動,成為日常英雄──或者我們早已是日常英雄?

「抵抗路西法效應十步驟」化為紙上的九宮格,學生們離開位置互相聆聽彼此的經驗,在每一個步驟內填上自己與之共鳴的生命經驗,原來我們早就擁有力量做出不一樣的行動。

創傷仍潛藏在日常中

二次世界大戰距今已超過 70 年,但我們仍然在世界各地看見相似的影子。緬甸的羅興亞屠殺、塔利班政權對於女性的迫害、新疆集中營,這一個個怵目驚心的事件之下,是無數靈魂的黑夜。

而在日常生活裡,文理組戰系或是網路酸民、霸凌歧視仍頻繁發生,偏見與刻板印象依舊充斥在我們的生活中,我們都可能是受害者,也可能是加害者。

「我們往往會覺得現在的社會已經達成平等的目標,性別平權、勞工權益都比過往增長了許多,」蔣興儀老師跟我分享她在增能課程的「價值競標」過程中,標下了少數人下注的「平等」,「但如果我們覺得社會已經平等,不需要改善,因而放棄思考『平等』的意義、放棄關注社會中仍在發生,且更難察覺的『不平等』——這會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因為知道這些事情正在發生,所以開始思考,思考以後就有可能做出不一樣的行動。

清大校園日常。圖/林姿妤 拍攝

「教育發揮影響力」不是在師資培育相關課程上的理論假設,蔣興儀老師將這些思考帶入教學現場中,透過知情與叩問,打開學生的視野。社會集體下意識迴避的創傷議題,老師帶領我們直視、深入探究,我們因為自發的難受而流淚,我們也在其中看見人性的光輝與韌性。唯有深入黑暗,才能看見世界的全貌,也才能看見光。

而作為助教的我,總在學生看著納粹屠殺紀錄片的同時,看見投影螢幕的光線微弱地照著他們的臉龐。這一個個困惑不解、甚至憤怒的臉龐,也有閃著淚光的雙眼。我常常想,這堂課究竟會在他們漫長生命中產生什麼樣的漣漪呢?

而後經歷一學期的成長,他們在期末報告認真分析社會議題,我看見他們思考上的躍進,從一開始的徬徨到後來的堅毅,剛柔並濟,剛強地保有自我,卻也溫柔地為弱勢發聲。我想那影響的漣漪必然也會因為他們的一次次行動,而逐漸擴大。

《關於作者》

林姿妤 Amber

新竹人,正在認真唸教育,畢業於清華大學中文系。

理性地關注社會,感性地擁抱人群。喜歡與朋友相聚的時光,卻也自在享受獨處。忠於對文字的熱忱,所以寫作,相信文字的溫度可以發揮溫柔的影響力。

20 歲開始走上教育的旅程,關注不平等知情推廣,正在孕育內心中理想的自己,期望陣痛過後成為一位自由又溫柔的老師。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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