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成都的最後一週發現了傳統的川劇場，藏在一個半開放式的舊貨古玩市場商城一角，灰灰、暗暗、舊舊的，劇場裡面只有大爺和大媽，嚌嚌嘈嘈的四川話穿梭在昏暗的空間裡。若不是直奔川劇而來，根本不會想踏入，難以想像中國的國粹竟被藏在這灰暗簡陋的角落裡。
我對小劇場有種癡迷，可以近距離沉浸在演出裡、可以把每個細節看透，好像自己就是戲的一部分，身歷其境跟著藝術家穿梭故事的高潮迭起，這種文化的浸潤讓我為之瘋狂！中國很大，看個戲得搭一個半小時地鐵，但還是連續去了幾天，每天短短的 2.5 小時內，感動得一塌糊塗。
觀光變臉出現蜘蛛人，像看了場綜藝節目
我看什麼都浪漫，稱它是「市井劇場」，有種庶民日常生活的簡單美好；但詼諧的四川人自嘲是「火把劇場」，意思就是民營川劇班子，火把又小照明又有限，微弱的光芒隨時會熄滅，就像這個劇團的現況，不是一個很正面的形容。
這裡都是一群退休的川劇演員——被迫退休，和不得不退休。戲曲功底各個都不容小覷，唱做念打，文武昆亂不擋，而且劇團堅持每天演出，僅春節前休息 10 天，大年初一又開鑼唱戲。每年演出 350 場，當前票價人民幣 20 元，還送蓋碗三七茶一杯。不為錢，因為也確實賺不了幾個錢，就是熱愛演出，熱愛這樣的生活日常。
起初我對川劇的認知只停留在觀光客階段的「變臉」，所以第一次去了遊客老街錦里看了遊客川劇，吐火、滾燈、變臉，好玩但心裡總覺得不是滋味，尤其是變臉變出蜘蛛人的剎那，好像看了一場四川版的綜藝節目。
我的個性很叛逆，越是遇到難關，越會想辦法突破。這次的失望沒有讓我失去對川劇的好奇心，反而讓尋覓傳統川劇的渴望在心中逐漸萌芽。翻遍網路資訊、電話四處問人，甚至還到現場撲了幾次空，就是想找到正宗一點的傳統川劇場；而皇天不負苦心人，在碰壁數次以後，終於被我找到連成都人都不怎麼知道的小劇場。
台詞劇情似隨心所欲，卻最令人會心一笑
川劇是地方戲，不如京劇華麗，卻也不如京劇的限制那麼多，演員可以在不脫離傳統劇目的劇本框架下，隨心把個人對於角色和劇情的理解，表現在演出之中。
四川是一個生活氣息很重的地方，大家閒來無事會在街上泡茶打麻將，不汲汲營營於工作成就，更重視每天聞著女貞花香的小日子。這種地方特色在川劇裡，被以藝術形式完整呈現於演出。
參雜許多古蜀文學和近代現況的幽默對話和劇情，前一句還可以說一句浪漫的「御樹迎風霞」，下一句就問「你是不是得了新冠（肺炎）？」；又或者這一秒可以哭訴負義絕情的夫君，下一秒就伸手去拿觀眾直接走到舞台前面打賞的錢，讓戲不像戲更加迷人。看似不嚴謹的隨性自適，就像穿越回到唐、宋、三國時期日常，看著親戚鄰居家的生活一般毫無距離感，令人會心一笑。
我很喜歡這樣的庶民日常，反應著成都的文化特性，鮮活自在、不拘小節、朝氣蓬勃。
直接又活潑的表現，藏著當地人的叛逆
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正式看過中國戲曲，曾住北京的那段時間，理當去看幾場京劇，但是大堂上的京劇充滿了規矩，總引不起我的注意；而川劇的活潑、變化多端、隨機應變，甚至有點不按牌理出牌的調皮，那才對了我的胃。
有人覺得川劇唱特别高的高腔，没有粵劇、黃梅戲來的溫柔，但我覺得這就是四川，四川人直來直往的民族性。就像《程夫人鬧朝》原是豫劇名家馬金鳳的代表作《花打朝》，但是用川劇演出更加活潑有趣，我在小劇場裡頭看著程咬金夫婦一見面就衝向彼此，程夫人跳起來想要個公主抱，然後再因為情緒太激昂了，跳上去又被沒準備好的程咬金給摔在地上。這形式的表現在中國人的含蓄文化裡少見，但是這種直接和幽默好令人喜歡，彷彿是對保守文化的一種叛逆展現。
另一段則是離朝後的程夫人，特地跑去打奸臣蘇定方（這是豫劇裡面沒有的），蘇定方罵程夫人：「妳一個婦道人家竟敢跑來鬧事？」程夫人踹了他一腳，說：「婦道人家怎麼了？！你難道不是婦道人家生的嗎？！」然後把他打到了地上。
豫劇裡頭也有強調程夫人對於朝上不滿「婦道人家」上朝的表現，但這麼「直接」以肢體呈現的也就只有川劇了。再一次，古代時空背景下的戲劇植入女性的意識展現，又讓我看見了一種四川人逗趣的叛逆。
執行編輯：任檥
核稿編輯：周盼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