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前方是一對母女,後方的我拖著彷彿裝了一間超市的行李箱準備上車。現在時間是下午 4 點,這班公車將沿著某條公路從耶路撒冷開往特拉維夫,結束我的一千零一夜。
在為期兩週的志工工作和幾天的自由行後,我要回到第一天下榻的海岸城市特拉維夫。原先只是想在離開的前一晚待在離機場近一點的地方,但後來更加掛念的是能夠多看一眼地中海的夕陽,不過要離開耶路撒冷的不捨,讓我有些後悔做這樣的安排。
踏上幾乎客滿的巴士,我快速尋找所剩無幾的空位,左前方戴著黑色寬邊帽的正統派男子的身旁仍空著。總是穿著黑色長大衣、戴著黑色帽子,有些人還會蓄著兩鬢捲髮,極端正統派的猶太教徒(Ultra-Orthodox Judaism)幾乎都會流露出一種旁人無法輕易接近的氣質,但我能猶豫的時間不多,索性就在那個空位一屁股坐下。
然而他隨即尷尬地挪動了一下身子,我這才注意到自己不小心壓到了他的黑色大衣。「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說。
「沒有關係。」見他意料之外的溫和反應,我決定順著這個已經開啟的對話框問下去,就也不打算繼續掩飾我的好奇心了。
鼓起勇氣,展開一場對話
「嗯⋯⋯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可以可以。」
「你是正統派教徒嗎?」大概是明知故問,但我還是想親耳得到確認。另外,我不確定他們對「極端」(Ultra)那個字有什麼想法,不過我自己是不太喜歡,所以總是迴避那個字眼。
「是的。」
「那你們隨時隨地都穿著這一身打扮嗎?」
「是啊。我祖父甚至隨身帶著一只皮箱,裡面裝著他最重要的家當,他說因為不知道彌賽亞什麼時候會來臨,所以他得隨時做好準備。」我有些難掩我的驚訝,他接著說,「很神奇我知道,但有些人是這麼相信的。」他帶著淺淺的微笑談著他信仰堅定的祖父,說話時視線的移動範圍不大,大多時候都固定在前座的椅背上。
「那你們工作的時候也會這樣穿嗎?」
「對,但我們的工作也大多跟宗教相關,不過你也知道那點錢並不夠養整個家庭(註一),所以有些人也會去當老師,甚至當醫生,不過不大能接觸女性病患就是了。」聽他這麼一說,我完全明白為什麼在我坐下時他顯得有些侷促,而且說話的同時也不願看向我。

此行第一次來到中東,其實是為了參加在巴勒斯坦(約旦河西岸)的工作營。位於納布盧斯(Nablus)的 An-Najah National University 每年都會舉辦國際工作營,邀請來自世界各地的志工到這間大學為校內學生開設短期課程,在工作之外,主辦單位也安排了許多講座與參訪,希望讓對巴勒斯坦有所好奇的人們能更加了解軍事占領所造成的困境。兩週以來親眼所見、親身所體驗的種種人權侵害問題,在在令人難以置信。
我鼓起最後的勇氣,向正統派男子問起他對「巴勒斯坦」的想法,但我知道絕對不能直搗黃龍──這幾週的經歷告訴我,以巴最緊張的衝突現場往往在最出其不意的時候出現,對猶太人只能旁敲側擊,大意不得,也就是說我不能讓他知道我去了西岸,甚至住在那裡當志工。
「那你們要當兵嗎?」我又問。
「其實經書是不准我們打仗的,可是這個情況能怎麼辦呢?」
「我前幾天去了伯利恆,在那裡看到一些畫有『解放巴勒斯坦』(Free Palestine)的街頭塗鴉,跟這些衝突有關嗎?」我雖發問,但內心知道,豈止有關。
「你知道所羅門王嗎?他真是個偉大的君王,」正統派男子的眼神透露出他是發自內心地崇拜所羅門王。「有兩個母親同時聲稱某個男嬰是她們的,這時所羅門王想了一個法子,他說不如我們把這個男嬰劈成兩半,你們各拿一半,這樣就公平了!這時孩子的生母趕緊低頭求饒,『請不要這麼做!就把這孩子給她吧!』我們的這片土地就像是這個嬰兒,伊朗人、阿拉伯人為了得到這塊土地不惜用戰爭摧毀它。而我們呢?在強敵的逼迫下,我們寧可拱手讓出這塊土地,只求它能完好如初。你看看誰是那個狠心的母親,而誰又是真正該擁有它的親生母親?」
他這番話讓我頓時啞口無言,我從沒想過這樣一個家喻戶曉的故事會被用來當作對主權的聲張。突然間冷血的反派跟死守正義的受害者都被他給定調了,在邏輯上完全無從反駁,然而卻也不難聽出受害者敘事是如何強而有力且無所不在地鑲嵌在猶太民族身上。此外,比起拿起聖經說這是我們的「應許之地」,以「母親」和「血脈」主張對土地的擁有權,動之以情之下,旁人更難對他們的政治問題說三道四了。
「嗯⋯⋯嗯。」我抿抿嘴,想不到該說些什麼。無論如何,他是把我的反應解釋成對他的認同了,於是繼續說了下去。
「前陣子有個巴勒斯坦人亂刀捅死一個猶太人,到底什麼樣的殘忍能讓一個人做出這種事?」他問。
「呃,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不太敢認真審視他的臉龐,所以過了那麼久的今天,我對他的印象好像都濃縮在他臉上的那副金屬框眼鏡,鏡框平穩地掛在他的鼻樑上,方向始終朝著前方椅背。
「我其實來自紐約(註二),」怪不得他的英文講得像是母語。「有一次我跟朋友們走在路上,我突然感受到一股說不上來的不安,但我的朋友們當然不以為意。然而這時附近的年輕人突然衝上來朝我們一陣猛打,我當時因為早有預感,所以除了被打了一巴掌之外,我還算溜得快,算是驚險地逃過了一劫。但是為什麼?到底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做?」
面對他痛苦的詰問,我說:「就是在這種時候,我們會對人性徹底失去信心。」
他苦澀地笑了一下:「是啊。」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不僅僅是我對他的回應,也是這幾個禮拜以來我的感受。我當然想安慰身邊這個痛苦的靈魂,但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可以的話,我當然想盡我所能地聆聽這塊「聖地」上的每一聲痛訴,可是真的太難以負荷了。
離開聖城的巴士將帶我回到以色列的政經中心,同時也是全中東最高度世俗化的城市──特拉維夫,我的這段旅程將結束在沒有神的所在。

表達巴勒斯坦人民飽受以色列軍事占領與殖民所苦的塗鴉。圖/作者 2019.08.20 攝於納布盧斯 Nablus
註一:正統派傳統禁止節育,因此生育率與世俗化的以色列人有極大的差別。
註二:除了以色列之外,紐約是全世界最多猶太人聚居的城市,其中包含為數眾多的哈雷迪教派,文中的正統派男子即有可能出自此社群。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