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個人美感,「設計思考」更需要被納入學校教育──專訪師大設計系長友大輔教授

自我評估的能力也不可或缺,主觀的評價有時可能不足以讓自己成長,「你必須忽略外界的評價,客觀從遠一點的地方,審視自己的作品,知道自己的價值。」
比起個人美感,「設計思考」更需要被納入學校教育──專訪師大設計系長友大輔教授

長友大輔的計畫之一《TianLing Villa》。

Photo Credit:長友大輔 提供

採訪、撰文:李昱蓉/換日線校園大使

共同採訪:葉育岑

禮拜三,是我少見要踏出校門,到師大上課的日子,這同時是我上大學以來,使用國立台灣大學系統跨校修課的第一個學期。

作為一個一直在升學體制內走得安穩的學生,我極少有機會接觸大考以外的學科,對於音樂、美術、電影等相關科系,更是一知半解,除了略知「術科」的存在,我幾乎不了解本科系之外的領域,究竟在學什麼?怎麼學?如何思考?

雖然我始終對藝術、設計感興趣,卻未曾真正一探究竟,更覺得自己這樣的門外漢,怎麼可能與科班出身的能手相比、甚至共學。但我卻忘了,21 世紀最重要的,是跨領域的合作,而對不同領域的認識、包容,是至關重要的。

一堂跨校課的緣分

當師大的朋友半開玩笑地邀約一起修課,一開始也抱著輕鬆、看看就好態度的我,在點開課程介紹,以及設計系網站上的師資介紹時,不禁有點心動。我另外也在 Google 上嘗試搜尋長友大輔老師的名字,這才發現不得了,雖然中文資料不多,但他顯然是一位在設計圈頗具盛名、獲獎無數的大師──在素有「設計界奧斯卡」之名的義大利國際設計大獎 (A'Design Award)中得過最高鉑金獎、金獎,更曾在 2016 年獲國際設計師協會(IAD,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Designers)的年度設計師大獎(Designer of the Year)。

圖/長友大輔 提供

我後來修的課是設計系的大一必修「設計史」,雖然是歷史課,似乎相對與設計專業不那麼貼近,我卻覺得,這除了是比較容易入門的科目,也是設計這行的核心,就像歷史之於後世,是知興替的明鏡,是古代君王將相的必讀,設計風格的流變、從古至今的脈絡,是一代設計師在設計出任何「經典」之前,必須通透的。

雖然需要一點「舟車勞頓」,這堂課沒有讓我失望。老師是個非常可愛、也非常有親和力的日本人,即便中文並不流暢,仍跟同學們幾乎是打成一片,除了紮實的課程內容,他設計了很有趣的課堂報告,主題是「任一物品的歷史」,他更特別將全班打散分組,想讓來自不同背景的人有更多相處、合作的機會,而令人期待的校外展覽參觀,這學期很可惜,因疫未果。

一學期下來,這堂課像是為我開啟了一扇通往未知領域的門,讓我知道,其實陌生領域真的沒那麼可怕,而新的嘗試總能為我們帶來新的看見。我想,這也是所謂「跨領域學習」的真諦。

因為疫情,我們約了教授線上訪談。穿著清爽俐落的黑色上衣,臉上堆滿笑容,長友大輔教授的神采與講課時相去無幾,這次聊的不是任何主義、任何藝術派別,是他的生命經歷,不過,可想而知,是同等的精彩絕倫。

誤打誤撞走入建築的長友大輔

畢業於日本東京明治大學建築系,後至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取得高級建築學碩士,之後任職紐約 TEN 建築事務所,又於 2009 至 2010 年獲邀至巴賽隆納 IaaC 的 FabLab House 擔任計劃研究員,現任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設計系教授,同時是米索空間設計有限公司的創辦人,長友大輔的建築、設計路,其實並不是我們想像中的那樣順遂。

「有好長一陣子,我不太確定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回想起初入建築系的自己,長友大輔有點悵然。由於在數學、物理、英文上的好成績,他沒什麼猶豫,選擇進入當時在日本數一數二的志願——建築系就讀。但,在真正唸了之後,他才發現除了學科,高中時學校沒有教的東西,像是繪圖、審美、和表述能力,都是主修建築很重要的一環,而這些和他當初的想像不太一樣。

建築系的基礎必修,承襲 20 世紀以來的傳統,涵蓋了大量的歷史,和師法名作的學習,「我的確很景仰那些大師,但我總覺得這些作品已經太舊了。我當時心中很大的疑問是:『為什麼我們只能從歷史裡學習建築?』」長友大輔大三、大四時,正是 SONY 首次推出無線藍芽技術之時,這樣的疑惑也越滾越大,他不明白學校的傳統訓練,究竟怎麼讓學生在畢業後有足夠的知識,能在日新月異的產業裡生存?

接觸電腦之後,他總算可以突破自己畫圖的極限、畫出手繪無法做到的東西,長友大輔對於科技更加著迷,也對科技將如何改變生活、改變人們的思考,非常感興趣。但現實裡,建築圈大多數的人仍十分執著手繪,並以手繪設計稿為評價設計好壞的最高準則,「我認為這是相當主觀的,我也不懂為何人們不好好借用科技,創造更好的設計?」說起這些,長友大輔語氣中仍有些激動。

於此同時,他發現美國的建築科系,用全然不同的方式栽培學生,而這樣以數位科技為主的教育,令他心生嚮往。另外,美國當時已是世界頂尖的技術強國,「美國夢」描繪的理想國度,讓年輕的長友大輔沒有想太多,拼了命地總算是爭取到一張門票。

異文化的衝擊,兩種不一樣的思考

在師大上課。圖/長友大輔 提供

橫跨太平洋,異文化的衝擊絕對是有的,在美國首屈一指的長春藤名校內更是如此。語言、文化的不適應,首先讓他吃足了苦頭,「我的英文程度沒那麼好,好到能讓我處理一籮筐的問題,」他苦笑著說,「我也低估了美國和日本巨大的文化差異,」顯然,在異地的日子非常辛苦,長友大輔用盡全力想要融入,在短時間內吸收美國文化、試圖走入當地人的圈子,「我總是告訴自己,如果別人可以,那我也一定可以做到,」他深吸一大口氣,彷彿又回到當時承受巨大壓力的情境。在紐約求學到就業,足足 9 年的生存心法看似容易,對他來說,可能真的像一部血淚史背後的結晶。

在哥倫比亞的課堂裡,截然不同的思考模式顛覆了他在日本被教導的。提到生命中最重要的幾位恩師,長友大輔分享在明治大學時,香山壽夫教授曾說的:「你在構想的時候,其實是設計最美的階段,實際做出的成品總會比你想像中的還要難看,這就是建築。」這番話讓他印象深刻,而這也反應了亞洲人習慣的線性思考方式──先想到目標、先知道結果,再一一拆解、執行中間的過程。

西方人就不太一樣了,「他們會去找到一個他們當下想做的事情,而非執著於成績、目的,即使他們還不清楚到底要怎麼達成。」說到這,長友大輔打趣道:「我在哥大的教授 Peter Macapia 就是一個超級不線性思考的人,他曾經告訴我:『不要想太多,專注於你現在相信的就好,我們之後再處理細節。』」頓了一會,他若有所思,「這兩句話對我來說真的很對立,但都對我的設計師生涯大有幫助。」

回頭來看,一切似乎完美地串在了一起。除了從學校獲得的養分,在美國職場的經驗讓長友大輔領悟,其實,兩種不同的思考模式就是文化差異而已,西式的思考固然靈活、獨具創意,然,過度在乎過程、在乎獨特性,卻也讓人落得低落的效率,「我想,這兩種思維都非常重要,加在一起,你就會變成一個非常強的人。」長友大輔表情豁然開朗。

投身教育路,從 part-time 到 full-time

在師大「創新設計」課的最後評鑑。圖/長友大輔 提供

不論是在建築,或者產品設計、傢俱設計上的亮眼表現,以及他始終對設計、對「讓點子成真」的喜愛,都足夠讓長友大輔就此留步於設計圈,但他卻也一腳踏入了教育,實在令人好奇。「我其實一直都對當老師有興趣,」他笑道,「因為自己在求學路上的掙扎,還有遇見了很多很好的老師,備受啟發,我一直都想成為教育系統裡的一部分。」

起初,因美國工作簽證的限制,他在美國、日本、台灣都只擔任兼職講師,當時,他也覺得兼職做不錯,已經能夠達到「和其他人分享我擁有的知識」的期待,同時還可以跨足多個領域,這樣大概就夠了。直到他後來發現,這樣不過是剛剛好 fit in 這份工作,並沒有對教學足夠的掌控權、也缺乏充足的影響力。

讓他真正下定決心全職教學的轉折點,是 2014 年任職於國立交通大學時,擔任「蘭花屋」(Orchid House)計畫的設計導師,此計畫後來參加歐洲太陽能競賽(Solar Decathlon Europe 2014),奪得當年的第一名。

「這是我第一次投入完整的 2 年時間,與其他 9 位教授以及 30 位研究生共事,」回憶起這段日子,長友大輔藏不住臉上的動容,「雖然好像被迫 24 小時都在做這件事,我因此能夠完全融入學校、與學生互動,我非常滿足。」後來,他到中原大學擔任教授,又被推薦到現職的師大設計系全職授課。

設計教育沒教的「設計思考」

雖然正式教職要做的事情非常多,他的工作也不再只是設計,長友大輔卻很享受,「我從不熟悉的講座型課程以及研究中學到很多,我非常喜歡吸收新知的過程,看到學生有所收穫,也非常有成就感。我對教育的重責大任越來越重視。」像個學生似的,他接著迫不急待地細數他在教學現場至今的種種看見。

「『設計思考』是我覺得非常重要的,以人為本的合作和問題解決能力,比起設計,更需要被帶入既有的設計教育。」走過這麼一長段的起起伏伏,長友大輔有感而發。不過,弔詭的是,直到現在,各大學校的建築系、設計系,教的都是較重視個人能力、個人美感風格的傳統路線,他表示:「設計師必須能夠融入群體,能與其他專業共事,我們從來就不是只靠我們自己。」

除此之外,自我評估的能力也不可或缺,由於比賽或評分時,評審往往只有幾分鐘認識作品,而主觀的評價有時可能不足以讓自己成長,「你必須忽略外界的評價,客觀從遠一點的地方,審視自己的作品,知道自己的價值。」每一位設計師的作品都很多,畢竟不太可能每一件都那麼出色,而如何在每次經驗裡學習、累積經驗,就是設計師很重要的課題。

「我知道這不容易,我也是花了很久的時間,才能夠更精確地描述、表達,讓別人欣賞我的作品和理念,我現在都還是在練習,」長友大輔坦承。「我也很怕自己過時,我很努力地更新自己的知識,以跟上業界的腳步。」雖然是有點玩笑的話語,他神色認真。

《以樹為名》(2020)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館收藏。圖/長友大輔 提供

要記得回來!

「你不可能一天就成為設計師。記得,每次經驗是往後很重要的養分,多看看你的四周吧,多探索、保持好奇、保持你的創造力,未來是有任何可能的!」長友大輔勉勵學生。在這邁向國際化,要與全球競爭的時代,不只是設計產業,我們都得好好充實自己、好好迎接眼前的每一道挑戰,勇於出去闖闖後,「要記得回來,」長友大輔不忘叮嚀,「希望你的所學,能夠改善議題、造福社會」。

最後,他在螢幕另一端開心地向我們揮手,雖然仍舊靦腆,我感覺得出來,他貫徹始終、發自肺腑對學生的關懷和期許。

《關於作者》

李昱蓉

冷淡而炙熱、內斂又衝動的複雜生物。喜歡徜徉於學問之間,深層的思考與辯論。常常不務正業。努力過著熱愛的生活。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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