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呂恩慈、賀立安
從 2018 年的普悠瑪事故到今年 4 月的太魯閣出軌事故,在背後默默努力付出的遺體修復師終於逐漸被眾人看見,然而在他們英雄化的形象之下,台灣遺體修復的產業現況為何?面對一次次的離別場景和往生者的驟逝,修復師們的勞動處境又面臨什麼困難?
本文由兩位筆者專訪 3 位在職的遺體修復師,深度了解遺體修復的工作特色、他們的工作動機以及情緒勞動相關議題,一起看見遺體修復師更多的職業面貌與挑戰。
遺體修復,是贖罪與療傷
在過去的宗親式社會下,殯葬較著重於儀式及排場,並將多數資源投入在禮儀的規模。
近年隨著台灣邁向少子化、受到西方瞻仰遺顏的影響,殯葬也逐漸走向精緻、個體化,遺體在親人心中也不再只是恐懼,而能讓家屬放更多心力在遺體修復及遺體外觀,並將修復遺體作為贖罪療傷、好好道別的最後一哩路。

緊密的產業圈,與不成文的師徒制
以產業規模而言,受訪者均提到目前台灣的修復師僅約 100 多人,彼此大多互相認識,且由於修復師多收費低廉甚至不加以收費,因此修復師們多以相互合作而非彼此競爭的方式聯繫、相處。其中受訪的修復師陳庭兒提及:「因為大家修復都是做沒錢的,所以也不太有競爭關係,大多都是互相幫忙。」
就源頭的培育制度而言,由於遺體修復師缺乏標準認定、考核及培訓機制,因此對於想修習修復技巧的人員,多是以「拜師學藝」、「師徒制」的方式主動學習,如此使得修復產業缺乏層疊的權力架構,欠缺培訓考核機制也導致修復市場出現修復品質良莠不齊的現象,亦缺乏相關管理機制。
「斜槓人生」已成常態的修復師職涯
筆者訪談的 3 位遺體修復師庭兒、筱斐、敏昇,皆是以兼職的型態執行遺體修復師的工作。其中,修復師庭兒和筱斐均還有擔任禮儀師或禮儀公司的老闆,而修復師敏昇則亦為法醫。3 位受訪者皆表示,修復師雖然是自身的專業,但因主要的薪水來源是其他工作,故遺體修復僅能是兼職輔助。
這樣的現象也呼應了前述提及遺體修復工作收費低廉、工作投入與報酬不對等的現象,修復師庭兒提到:「修復基本上幾乎是做慈善的,雖然業界有類似價目表的存在,但是從來沒有一個家屬負擔得起,所以很多時候是抱著慈善、幫助家屬的心態下去做。」
敏昇則會將遺體修復的難易程度進行分類,並用類別制定相應的價錢,然而收到費用後僅會扣除基本的交通費,剩餘款項則會直接捐到慈善團體,若遇到經濟能力十分困難的家屬,則會直接將費用退還。因此,仍然有一大部分的錢不是進到自己的口袋,而是回饋給社會。

修復師的薪資狀態正好也呼應了兼職的狀況,同時也讓筆者注意到一個值得探討的現象:當問及為何需要兼職其他工作時,3 位修復師皆以修復工作「幾乎沒有薪水」、「賺不到錢」等答案回覆,但是在執行修復時卻皆以「不收費」為主,甚至將錢「退還或捐贈」。這個現象使本來看似無理的循環論證(也就是:無薪水所以兼職、兼職是因為無薪水),出現了另外一個解釋方法——心中的使命感、道德正義感。
換句話說,遺體修復師們是被這些內在的動機所驅使,而不惜放棄賺錢的機會,甚至用其他工作賺來的錢去幫助弱勢家庭,此解釋在本文關於工作動力的段落也會進行更詳細的描述。
24 小時隨時待命,與變質的時間賽跑
在深夜空無一人的都市街頭,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劃破夜晚的寧靜,接到案件電話的修復師筱斐快速著裝完畢,準備出發到事故現場——這也是遺體修復師工作中,再平常不過的場景。由於遺體修復師的工作以接案形式為主,因此當接到案件電話時就必須立刻趕往現場,上工時間也得視事故發生的時刻而定。

修復師接到案件電話後,屍體會因為時間過去而產生變化(如腐敗、膠原蛋白流失等),故所有的案件皆具有急迫性,上工時間極不穩定。如此不僅使修復師必須隨時都處於可以接案的待命狀態,也導致修復師們在接案當下就需開始不停歇地工作,直至修復完成。
你說一個遺體能做到好幾天⋯⋯這是不可能的,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你要壓緊時間把它完成,否則會造成腐敗。遺體退冰的時候頂多只能再放一天,要不然味道就出來了。
── 修復師 筱斐
另外,在工時長度方面,則是依照遺體破損程度和遺體吸收修補材料的情況而定。庭兒和筱斐提到,若遺體的骨頭沒有破碎嚴重的案子大約僅需兩小時,但若臉部骨頭全碎的話則會需要 8 個小時以上,因此在工時方面也十分不固定。
時間有時候一長下去,你會沒有吃飯、沒有上廁所,血尿也是很正常的事情。然後你在工作時一定不會去吃飯,為什麼?因為吃飯就會想睡覺。我們會乾脆不要吃,做完再吃。
── 修復師 庭兒
案件的迫切性與突發性,使修復師們需要犧牲正常睡眠時間,才能在凌晨與深夜等時段工作——由於殯葬服務產業性質特殊、接案時間不固定且無法預知,因此這類服務人員納入適用《勞動基準法》第 84 條之 1 規定,俗稱責任制——這打亂了他們的生理時鐘,造成身體的勞累及疲倦。
另外,這樣的工作性質也使他們常常為了要在時間內保持精神、趕完工,而跳過正常的三餐和如廁時間,造成血尿等嚴重的身體狀況。如此惡劣的環境與所含的各種風險,不僅強迫修復師們將身體異常視為正常,更成為了修復師們在平衡工作和家庭時的另一個考量點。
從跨越恐懼到悲傷輔導

抵達現場後,修復師會先評估遺體的狀態,並與家屬敲定告別式時間,在接近告別式時再修復,以避免塑型材料冰凍過久而產生變化。就工作內容而言,修復師所要會的技能十分多元,除了最基本的化妝和縫補技能,還要會微整形、塑型、接骨、衣裝、遺體 SPA(包含按摩、洗潔、理髮等),也需學習民俗信仰以及殯葬禮儀方面的知識。
除了實務技能外,修復師提到最重要的技能,便是「跨越心理上的恐懼」。除了不怕屍體,還要能夠不怕味道、不怕血,以及不畏懼與遺體接觸。
⋯⋯前 3 個(學生)一摸到那個溫度就沒辦法接受了。因為溫溫的你摸久了,突然摸一個冰的,然後還要跟他近距離做很多事情,你會感到害怕。
── 修復師 筱斐
這不僅顯示了身為修復師需具備的心理素質,更彰顯此行業作為身體工作時會需要面臨的「很特定的兩難」(可參考:陳美華,2017,〈美髮作為身體工作:從苦勞到美感協商的身體化勞動〉,《臺灣社會學刊》62 期)

除了將遺體作為當下勞動場域時所面臨的親密碰觸外,修復師還需要克服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內心的悲傷。而在處理完自身情緒後,修復師還得面對家屬的哀痛,並協助處理他們的情緒,有時甚至要壓抑或隱藏自身的感受來給予家屬們專業、莊重的形象,是個需要大量情緒勞動的工作。
為什麼要做大體修復?為什麼要做遺體美容?其實就是一種悲傷輔導。
── 修復師 敏昇
在遺體修復師的工作中,為了確保大體最後能更加貼近家屬心目中的模樣,和家屬的大量溝通及傾聽便十分重要。但同時,遺體修復師也要在每次帶領家屬觀看修復進度時,同理、安慰家屬,並謹慎地避免造成家屬心理的二次傷害。
在告別式當天,修復師親手完成的「成品」,就像是家屬最後的情緒宣洩管道。在修復師的口中,這是個讓亡者「回家」的過程,同時也是悲傷輔導的最後一環。
看到家屬放下愧疚的那一刻
遺體修復師是個不論在工時、薪資等勞動條件上都十分辛苦的職業,然而與 3 位修復師談及工作未來的動力及認同感時,卻也發現他們均抱持著高度認同並願意繼續投入。
因為目前台灣會這塊(修復)的只有 100 多人,沒有其他人會了,我們也只能自己做下去,這也算是自己工作最大的動力。
── 修復師 庭兒
每次做完(大體修復),看到親人的感動,自己在旁邊也會感動。他們哭了不是因為修復不好,而是我們把(已逝)家屬「找回來了」,他們哭了之後會擁抱(已逝)家屬,這個畫面是讓自己很感動的,因此即使這個產業沒辦法賺什麼錢,還是會盡力保住它。
── 修復師 筱斐
家屬因為修復得很像而哭得很難過,那種淚水更像是滿意、喜極而泣的感動淚水,說我們做得很像、很棒,這對我們是成就感,也是支持做志工的動力和最大的意義了。
── 修復師 敏昇
總結而言,修復師的工作動力是高度建立在此 3 大部分——家屬的反應與過程中的感動、工作的意義、使命感。
當家屬因為修復完成而放下心中愧疚的那一刻,也是修復師願意持續投入的最大動力,不論是庭兒提及的「台灣目前也沒有其他人會了」,或是筱斐提到的「自己幫助家屬『找回來』的歷程是感動的」,以及敏昇談到的「家屬稱讚修復得很像而流下喜極而泣的淚水」,均透露受訪者認為修復工作具有高度的意義感,也使他們即使沒有太多報酬,仍願意持續付出。

然而在訪談庭兒時,她也針對工作動力給予了更多的原因及考量,「因為自己從很年輕時就在這個行業,所以應該會繼續走下去。否則如果現在要離開,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而且也沒有別人會了。」
因此,修復工作的回饋、意義及使命感固然是受訪者投入的主要動力,然而就現實層面而言,年輕時期投入殯葬、修復產業的修復師,卻也因為轉職困難等原因而選擇持續擔任,也間接將修復師們禁錮在目前的工作中。
誰來排解修復師的情緒、保障他們的權益?
遺體修復師是一個幾乎無薪、工時極不穩定、需要進行大量情緒勞動的身體工作。培訓階段,需要練就跨越心理障礙並專精各領域的技能;執業階段,他們要克服身心上的不適來幫助有需求的家屬。
其實,做久了就只會把它當工作。當工作一結束時,才會想到那是我的誰。
── 修復師 庭兒
只要一開工,我們面對的人每個都在哭⋯⋯我們也是需要排解的。⋯⋯我這幾年排解的方式是去學我想學的東西,我會去學一些才藝,其實我根本不是要學精,只是去排解我的負能量。
── 修復師 筱斐
由於修復工作需要大量情緒勞動,每位修復師會有他們自己調配與排解情緒的方式。例如將自己情緒與修復工作做切割,使其不相互影響;抑或是透過接觸新事物與才藝,將工作上累積的壓力進行排解。不論方法為何,不可諱言的是,修復師在每次工作結束後,仍需要花費一定的時間與精力沖淡種種襲來的情緒,方能繼續向前邁進。

在這樣勞苦無酬的工作背後,是龐大的意義感、使命感、道德正義感與慈悲心,來推動遺體修復師得以繼續工作。筆者們看見這些勞動者的處境時,除了深深地被打動以外,同時也感到感慨與難過,如此理想崇高的職業卻缺乏基本的工作保障——合理的薪水待遇與工作時間、考核機制、工/公會的組成等——使得修復人才出現良莠不齊、市場混亂的現象。
筆者希望透過文章讓更多人了解遺體修復師的處境,藉以督促政府訂定相關考核管理方法抑或是法律來保障此行業勞動者的權益。當遺體修復行業更受到重視,修復師也才能在更好的市場環境繼續修復下去。希望在不久的未來,修復師除了修復亡者、修復家屬的心之外,也能被完善的權益保障機制以及整體社會溫柔地接住。
《關於作者》
呂恩慈
台大國企系學生,熱愛商業策略也熱愛關注社會議題,期待未來能將商業結合解決社會議題的願景,持續在社會創新領域中發揮更多社會影響力。
賀立安
台大心理系學生,對於社會與心理之間的運作及其所交織出來的社會議題備感興趣,期望能將兩派學問共同應用,提供新的觀點。
執行編輯:任檥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