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越南 Free the Bears 熊熊保育園區當志工最後一日的下午，當地照養員 Nga 破例邀請我跟媽媽到屋頂上看森林裡的亞洲黑熊。Nga 熟練地爬上靠著外牆、一層樓高的鐵梯，偶爾晃動但還算牢固。我因為害怕，動作顯得有些笨拙，然而這難得的機會，說怎樣也得忍著不往下看，一鼓作氣往上爬。站在寬廣平坦的屋頂，放眼望去雖處在高處，但森林實在太過茂密廣闊，僅能清楚看到眼前的一小角，不過這樣就夠滿足了，因為好戲即將上場。
每日點心尋寶，用覓食訓練牠們「回歸自然」
這裡是 3 個熊舍裡的其中一個，分別收容園區裡目前 39 隻所救援的馬來熊與黑熊。其實熊在野外是獨居動物，但因為有限的資源與空間，在照養員長期的專業觀察下，依照熊的種類、性別、性情去做分類與媒合，讓大家能夠和平相處在一起。
上屋頂不久前，我們才提著一桶桶切塊的小黃瓜與豆薯到森林裡去撒食，這是每日固定的點心尋寶活動，目的是為了增加牠們的自然行為──嗅聞、翻找、攀爬等。食物一切準備就緒，該撒的、藏的、插在樹枝上的、塞在小塑膠桶的，還有特別驚喜──抹在樹上的蜂蜜，待室內小鐵門一打開，就會讓熊回到自然環境裡。
小鐵門打開的瞬間，就看到一坨坨小黑球直衝前方綠地，騷動在幾分鐘內結束，大夥兒各自撿了就近的蔬果吃了起來，之後便開始悠悠地朝更遠的地方走去。我們靜靜的坐在屋頂邊看著，沒過多久，多數的黑熊就消失在眼前的森林裡，僅剩零星幾隻還在前方尋覓食物。過程中，我邊拿著相機捕捉牠們呆萌的吃相，也驚訝於很多黑熊的身材都看起來圓潤、肥肥的，體型也相較我之前去柬埔寨看到的小了許多。
身世坎坷，多數來自熊膽農場或被當寵物飼養
Nga 跟我分享，在牠們可愛的外表下，多數黑熊都來自於熊膽農場，有的也被當作寵物飼養，因為長期缺乏營養，才無法長得如我們印象中般高大；而長期被關在狹小的籠子內，沒有足夠的活動空間，也造成牠們體重過重、不愛走動、喪失原本爬樹技能等問題，所以稍早的撒食都是希望牠們願意為了覓食，多去走動。
同時，Nga 也開心提到透過兩年多的努力，前陣子他們竟發現一隻馬來熊爬到樹上呢！此刻我才理解，熊爬樹看似自然，但在這裡發現牠們爬樹居然是種感動，象徵著牠們漸漸拾回原有的本能。
回顧那一週的時間裡，每天都需要幫忙準備「行為豐富化」的食物，像是上面提到的撒食之外，我們也曾用竹子塞滿大紙箱，並在裡面撒上馬來熊愛吃的乾料與玉米，放在戶外園區旁，靜靜觀察熊熊間霸占、爭奪、智謀等行為，在適當的環境裡，意外看到相當有趣的社群互動與氛圍轉換。
有時我們也會丟一整顆椰子，看著牠們激動地齒爪並用、扒開外皮，甚至聰明地不斷將椰子擺到頭上並落下，試圖摔破。在這樣的過程中，我漸漸學會拉遠與動物的距離，放慢腳步、拉低聲音、隱藏自己，靜靜欣賞牠們自然的樣子，時常是最能有驚喜收穫的！
一則柬埔寨新聞，讓我重新思考
讓我們暫時從越南的森林，轉到最近在柬埔寨的一則新聞──關於一個中國商人在首都金邊的豪宅家中，非法飼養獅子當寵物，當局政府透過飼主分享於 TikTok 的影片後便展開調查，並將獅子重新安置在救援園區內。
然而讓我驚訝的是，除了因飼主背後強大的政商關係，讓柬埔寨總理洪森（Hun Sen） 直接宣布讓獅子回家外，TikTok 和臉書上也出現許多譴責將獅子轉移到救援中心，並請願讓牠與主人團聚的訊息。相關報導中顯示，網友的留言充斥著情感訴求，認為不該將獅子與愛牠的主人拆散，並表示發現動物的食欲變差，也因為思念主人變得鬱鬱寡歡，更質疑國際保育單位無法提供與飼主同等的照護能力。
就本案的「獅子」而言，TikTok 上有不少牠被飼養在家中與人的親密互動、獅子與其他寵物相處溫馨可愛的畫面；對於飼主來說或許出於虛榮，抑或真心愛著他所飼養的大貓，對於長期觀看的大眾，不免會產生認同感。
有養狗的我可以理解那種對於寵物情感的需求與投射，一度我也疑惑人工環境下飼養長大的動物，還可以用野生動物的標準來看待嗎？同時，想起曾讀到保育法專業的 Braverman 教授說：「當野外的生存環境已變得脆弱不易，圈養可能成為物種生存的唯一手段。」（ When survival in the world is tenuous, captivity potentially become the sole means of survival for a species. ）那麼何處才是牠們真正的家呢？
靜靜欣賞、不打擾，或許才是愛牠最好的方式
當然，「野生動物不是寵物」有其背後複雜的原因，從自己在保育園區內的經驗，到TikTok 上寵物獅子的影片與留言，放下立場不同的對立，其實都是愛的不同表現。然而，我深刻體會到正因為看過動物在自由裡的美好，才不願用愛之名將牠們綑綁。
美麗的動物總讓人渴望，想占為己有、作為收藏；然而長久關在狹窄的籠子內，最後卻像失了靈魂的肉軀。傷害，有多少的「以愛之名」？直到這麼多年後我才明白，靜靜在旁觀看、保持距離不打擾，讓它展現自然的狀態，活出生命真正的樣子，才是最耀眼、最吸引人的。而身為人實踐這樣的愛，需要多大的善意與勇氣呢？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周盼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