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相信我們能夠改變世界嗎?」我這樣問海蒂。
海蒂是我的研究所同學,也是最近幾年最親密的朋友之一。我們的主修是「全球媒體與後國際交流」,數十年前,文化的傳播是從西方國家傳到其他國家(from the West to the rest),西方國家透過殖民等強硬行為,還有電影、戲劇、音樂、新聞等軟實力活動,將他們的思想及文化傳播到世界。國際交流,是國與國之間的往來,20 年前的「美劇」、「法國文藝片」、「拉丁舞曲」都是十分明確的分類,看到這些關鍵詞,腦海中就會浮現這些文化作品的樣子。
誰是所謂的「主流觀眾」?
千禧年以來,慢慢出現了以動作喜劇征服好萊塢的成龍、自成一格音樂劇式的印度寶萊塢電影、日本的動漫、韓國流行音樂 K-pop 及韓劇⋯⋯。這些原本是「少數族裔」(visual minority)的文化,結合了別的地域的特色,形成了所謂的「後國際」文化。
成龍在美國的電影中,總是飾演一個剛到美國不久的中國人(比如說因為查案來到美國的中國警探),因為文化差異與溝通誤會帶來許多笑點,並且在美式的警匪片框架中,融入了早期華語電影的武打與其他中國風元素。韓國的流行音樂中,有許多熱門曲是由美國的團隊作曲、編曲,再聘請美國舞蹈家編舞,最後才由韓國的表演者呈現在舞台上。這些融合了各地的特色的文化作品,也成為了主流觀眾推崇的文化之一。

當然,我們也在課堂上激烈辯論「主流觀眾」指的是誰:人口最大的族群是主流嗎?還是西方國家的觀眾就是「主流」呢?或是講英語的觀眾才是主流呢?「白種人」觀眾才叫主流,有色人種都是非主流嗎?為什麼不同族裔的人要被稱為「有色」人種?是以白人為基底,其他人種都是被染色的嗎?為什麼我們認知中的歐美大國是「第一世界國家」?是誰擅作主張把世界分級排序成第一、第二、第三的?
所有被處理過的資訊,都不再客觀
在學校的時候,因為是跟文化傳播有關的主修,幾乎每週都會請到不同領域的從業人士來跟我們分享他們的觀點。講者中有不受觀眾待見的小眾媒體人,被一般大眾貼上了「陰謀論者」的標籤,不論他們報導了什麼,只要和主流媒體說的不同,就容易被當作妖言惑眾。也有 BBC 的製作人來分享,他開門見山說:「看到你們上週聽了小眾媒體的分享,這禮拜看到『 BBC 』3 個字母,一定覺得我是國家機器的邪惡代言人吧?」
我們會定期分享我們研究的進度:例如來自馬來西亞的同學分享吉隆坡的抗議活動。不同的新聞媒體,有不同的視角,有將抗議民眾塑造成暴民的,也有將警察塑造成暴力執法的。我們不了解馬來西亞的政治與社會力量,看到的只有同學的分享,不論同學認為自己多「客觀」,也試著將雙方的立場都解釋給我們聽,我們所得到的依然是透過他的價值觀,而得到的主觀分析。
新聞學的課堂上,第一天上課時老師的第一句話就是──「世界上沒有客觀的新聞」。每一個記者都有自己的主觀意識,他們工作的媒體公司也都有各自的政治立場,只要我們不是在現場親眼所見,不管透過什麼管道得到,就是經過處理的資訊。拍攝的角度、色調、是照片或是影片,甚至影片的長度都有可能起到引導的作用。比如說英國的威廉王子在小兒子路易王子出生後,於醫院外受訪,並被媒體拍到豎起中指的畫面。

但從另一角度看來,他其實比了 3 隻手指頭。
眼見不一定為憑,我們在課堂上學會質疑,越質疑,越感到困惑。究竟我現在看到的,是誰想要我看到的「事實」呢?因為總是習慣性地質疑,越來越不安,因為覺得自己變成好像我們曾經以為的陰謀論者。我所提出的觀點,會不會也被不習慣質疑的人,當成妖言惑眾呢?
當必須用公司利益判斷新聞價值⋯⋯
畢業之後,海蒂進入一家知名的電視台工作,從資訊的「消費端」變成「製造端」。她不是記者,沒有參與資訊的「加工」,但是可以參與派誰去報導哪些主題的決策。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們在做的事情,是改變世界的一種方式。記者本人的價值觀、電視台的政治立場、電視台所在地區的輿論與社會觀感,都在引導著觀眾做判斷。觀眾覺得自己是獨立思考的個體,但是資訊是被加工過的,思考的方式也是能夠被潛移默化的。
海蒂是一個溫暖的人,閒暇時候做義工,即使是新冠疫情肆虐期間,也上網為非營利組織做一些文書工作。
「現在看到新聞,眼裡看到的不是資訊,而是工作,我沒辦法單純當個觀眾。舉例來說,我進入電視台的第 3 年,發生一個小型空難,我們收到消息的時候,死亡人數是 5 個人。我們在討論要不要派一組人去報導這件事的時候,我無意識說,死亡人數太低了,不值得我們派人去。」她自己都嚇了一跳,怎麼會把人命單純當作冰冷的數字來看待?
後來死亡人數上升到 15 人,是一件值得報導的事了。但是,他們又開始研究罹難者的國籍。做為一個美國的電視台,如果派了記者、攝影師、工作人員長途跋涉去報導這件事,但是罹難者中沒有美國人,是無法引起美國觀眾共鳴的;電視台需要營利,而這件事是不符合成本效益的。

「有時候,不只是公司的政治立場或是我們自己的價值觀判斷,有很多我自己很感興趣的主題,也有我覺得需要更多人關心的議題。但是通常,我們單純根據這件事情的新聞價值,從統計上來看我們的觀眾關不關心這類型的議題,來決定這件事值不值得我們花錢和時間去報導。」
「每天每天都有好多的議題,計畫採訪、剪輯都做好了,但是有更重大的事情發生了,這些相對小的新聞就被撤掉了,可能再也不會有播放的一天。觀眾只看到了被播報的新聞,而不曉得這些新聞議題經過了多少層篩選。像是一個循環,電視台只播出觀眾想看的內容,這些內容同時也將觀眾塑造成他們的 target audience(目標觀眾),」海蒂說。
相信自媒體可以產生「蝴蝶效應」
與傳統電視產業不同的是,現在自媒體成為了訊息的主要來源,有許多「10 分鐘看完一部電影」這種頻道,也有介紹美食店家、舒服漂亮旅宿的個人帳號。每個人都有發聲的能力和平台,能夠自由選擇分享的主題。於是如何得到影響力、如何發揮影響力,就成了經營個人品牌的課題。藝術家安迪.沃荷(Andy Warhol)的名言:「在未來,每個人都有機會成名 15 分鐘。」這 15 分鐘是曇花一現,還是在絢爛過後能夠細水長流,取決於個人──可以殺雞取卵地將短暫的名聲變現,也可以運用影響力對社會做出貢獻。
「對社會有貢獻,對我有什麼好處?」或許不是立即的、肉眼可見的好處,但是至少,我們能夠延續人與人之間的善意。這是一種越來越稀缺的資源,當善意被拿來利用或扭曲,為了保護自己,許多人選擇將自己封閉起來。舉例來說,路上看到摔倒的老人,好心去將他扶起來,老人的家屬反而誣陷是好心人害老人摔倒的。中國知名女演員孫儷資助貧困學生就學,當對方發現自己的資助人是知名演員時,開始獅子大開口索要錢財。孫儷後來停止了資助,被學生反咬一口,控訴她的無情。看到這樣的新聞,大家理所當然畏懼付出會不會反而對自己造成傷害?
在社群媒體上,我跟海蒂都各自有一個從學生時代開始使用的私人帳號,還有最近幾年開始經營的公開帳號。我們用筆名分享作品,上傳的照片從來沒有正臉照,因為不希望在路上被認出來──對方十分了解我,而我對他一無所知。

曾經有一次,我在公開帳號上分享了一張工作時跟同事的合照,但是裁去了臉的部分。一個朋友在聚會上喝多了之後,說:「我覺得妳這種做法很奇怪,要不就不要上傳,要不就大方地傳;一邊經營著社群,一邊又說著自己不想出名、不想被認出來,是一件很矛盾的事。為什麼要這樣假惺惺討拍呢?」另一個朋友在旁邊說:「她醉了,不要放在心上。」但我想,應該也是酒後吐真言的一種吧。因為害怕過多分享會讓我們失去生活與隱私,同時又矛盾地希望能夠多一點觀眾,讓我們關注的議題和想法能被更多人看到。
同時任職於主流媒體又經營著自媒體,海蒂覺得最大的差別是盈利。在公司,她的決策必須以利益為最大考量,而她私人的自媒體帳號則是恣意分享著她的畫作和觀點。不論有沒有觀眾、能不能引起共鳴,就像朝著宇宙發射訊息一樣,用她的作品為世界貢獻了一點點美好。
所以,我相信我們可以改變世界嗎?我相信。
著名的蝴蝶效應說明了,一隻蝴蝶在巴西揮動著翅膀,能夠引起一個月後在美國德州的龍捲風。或許偶爾會有「人微言輕」的無力感,或許這只是一個被過度美化的理想主義,但是我們在這世上的痕跡,不論善惡,都是能夠帶來一些改變的。影響力有大有小,取決於名氣、權力、出身等各種時常被拿來衡量的社會地位,但是在每個人都有能力出名的現代社會,改變自己得到更大的影響力,進而改變世界,不是不可能的事。
即使只是一點點,也能積沙成塔;即使緩慢,也可能龜兔賽跑。總有一天,我們做出的努力一定會得到一些改變。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周盼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