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做壞事──沒有惡意的教師和家長,卻是年輕人被「夢想勒索」的共犯?

大人的用意是要年輕人做好眼前的事情。這才是他們搬出夢想的原因,夢想只是一種用來引誘年輕人努力的手段。
好心做壞事──沒有惡意的教師和家長,卻是年輕人被「夢想勒索」的共犯?

Photo Credit:Good Free Photos@Unsplash

沒有惡意的教師和家長

夢想勒索是如何產生的?為什麼大人會做出傷害年輕人的事情?

有些人可能認為,利用夢想來逃避現實是年輕人的問題,他們認為,年輕人汲汲營營「追尋自我」才是真正的病灶。

不過,「追尋自我」這句話是大人先推廣的。中央教育審議會是內閣總理大臣召開的重要教改會議,該會在 1997 年提出《我國新時代的教育方向(第二次答詢)》,開頭就有提到一段話,協助孩子踏上尋找自我的旅程,才是教育的目的。

換句話說,年輕人不是自願踏上尋找夢想和自我的旅程,是大人想方設法逼迫他們去做的。

那麼,不斷要求年輕人追夢的究竟是誰?不消說,實際犯下夢想勒索的是老師和家長。藝人和運動員的確也有宣揚夢想,但他們沒有強迫每一位年輕人追夢。藝人和運動員頂多就是夢想勒索的共犯罷了。

持續強迫年輕人追夢,讓年輕人感到不愉快的元兇,其實是那些跟年輕人朝夕相處的親密對象,也就是各位老師和家長。在學校發生的夢想勒索若在職場上出現,那麼元兇就變成了上司。

請別誤會,我的用意不是要找出戰犯,而是要剖析箇中的玄機,弄清楚夢想勒索發生的原因。下面來聽一些年輕人奇妙的感言。

圖/Dom Fou@Unsplash

每次我去各大高中演講,很多高中生都說,聽完我的演講他們才懂得思考將來。

「思考未來,對我來說從來就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我從來沒有思考過自己的將來,有幸聽到您的演講真是太好了。」
「從來沒有人這麼認真地說明『人生』和『前程』,您的演講令我受益良多。」

這些感想令我十分感動,但內容有一點奇怪。大人要求年輕人思考將來的夢想,卻沒有真的讓他們思考自己的前程。沒有思考前程,是要如何思考夢想呢?

反正我不是靠演講吃飯的,我就老實明講好了。大人整天要求年輕人追夢,但除了讓他們聽一兩次演講以外,根本沒給他們思考前程的機會。這無疑是本末倒置的做法,熱心執教的老師應該不會做這麼膚淺的事情。難不成老師和家長執著於夢想,背後另有其他的用意,才沒給年輕人思考前程的機會?到底夢想至上主義的背景為何?

我採訪過許多年輕人,發現大人不是真的希望年輕人擁有夢想。各位實際看看他們的想法,就知道夢想勒索的真意為何了。

「補習班老師跟我說,我沒有實踐夢想的氣魄,所以書才念不好。」
「大人一直跟我說,有夢想就會努力去做任何事。」
「聽大人的講法,事先決定好將來的夢想,讀書會比較有方向。」
「老師和爸媽都說,快點找到夢想,就有努力的目標了。」

圖/Taylor Wilcox@Unsplash

從上述的例子不難發現,大人只是把夢想當成工具,讓年輕人做好眼前的事情。為什麼要年輕人做好眼前的事情?年輕人的將來掌握在老師和家長手上,他們認為讓年輕人做好眼前的事情,至少比無所事事要好,未來的前途也會比較光明。

老師和家長會這樣想,跟日本奉行「競賽人生觀」大有關係。這點我們稍後再提,先來看清大人真正的用意。某位縣立高中的校長,對夢想工具化發表了下面的看法:

「現在的學生缺乏先拚再說的氣概,沒有目的或理由就懶得努力,也不會有幹勁。偏偏他們自己又找不出理由,因此強迫他們追尋夢想,是不得不為的手段。」

換句話說,大人的用意是要年輕人做好眼前的事情。這才是他們搬出夢想的原因,夢想只是一種用來引誘年輕人努力的手段。

實現夢想可以獲得無上的喜悅,這本該是目的才對。結果大人卻把夢想當成手段利用,為了夢想努力是一個簡單易懂的理由,但事實上,他們是為了讓年輕人努力,才創造出夢想這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前面提到的校長不是壞人,學校必須追求多數學生的最大福祉。校長也是為了學生好,才不得不去依賴夢想。經過實際採訪,我能感受到校長的無奈。

大人真的很希望年輕人努力,甚至不惜用上本末倒置的手段。反過來說,看到年輕人不肯做好眼前的事情,令他們十分憂心。

越自由,越需要夢想?

其實從時代背景來看,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現代人有了遷徙、結婚、職業上的自由,自我認同也化為一張有待著墨的白紙。限制我們的身分、場所、宗教、職業都不存在了,失去了先天上的依歸,意味著我們必須在後天上找到自我認同。

更何況,自由化的社會也是充滿風險的社會,自由不見得是好事。

以選擇職業來說,你有選擇的自由,同時也有落選的風險。可能性的背後隱藏危險性,所謂的自由是一場成本極大的豪賭。

自我認同化為一張白紙,年輕人不得不努力塑造自我認同。因為從出生那一刻起,他們的將來就是未知數。

擁有無限可能乍聽之下很美好,但你也可能迷失自我。問題是,來到這世上的孩子不會明白這個道理。

於是乎,老師和家長的主要任務,就是培養年輕人的實力,幫助他們塑造自我認同。讓年輕人找到自我,成了大人最主要的工作。大人希望年輕人做好眼前的事,偏偏手段和目的顛倒,才會引發這樣的局面。

圖/Gavin Allanwood@Unsplash

過去社會尚未自由化、風險化,沒有人需要負責這樣的工作。每個人只要做好眼前的事情就夠了,身分、宗教、職業等自我認同的要素,在出生以前就已經決定好了。拚了老命努力也無法打破階級,就連居住地區、結婚對象、職業都沒有選擇的自由。大家只能盡力做好眼前的事情,剩下的也不必多想。

而在自由化、風險化的社會中,老師和家長多了一項新的工作,就是幫助年輕人找到自我認同。把目標指向遙遠的將來,是大人唯一的辦法。

年輕人自己決定的遠大夢想,會成為照耀前程的北極星,還沒找到自我認同的人也能堅定前行。就算前途隱晦不明,只要看得到遠方的目的地,年輕人就願意走好當下的每一步,也不會失去幹勁。這才是大人真正的用意,只有在自由化社會才需要這種手段,古時候的人都有既定的前程,根本不需要拿夢想當誘餌。

失去了與生俱來的依靠,人們只好尋求其他的依靠。從這個角度來看,老師和家長以夢想為餌,只是在積極適應社會變遷的結果。

為何夢想適合作為新的依靠?

第一個理由是,拿夢想當目標比較容易提供建議。年輕人有夢想,大人就可以提供實現夢想的建議。人生經常被比喻為旅行,但兩者實際上是有差距的。例如你說自己想去某個地方觀光,旁人替你指路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提供建議的難度越低,越容易說服年輕人去做好眼前的事情。所以年輕人擁有夢想,反而是大人特別開心。

不過,缺乏明確的指標和目的地,大人也沒法提供建議。某位町立中學的校長告訴我,時下的主流教育模式,是賦予年輕人夢想,教導他們如何照計畫走。像醫生或護理師這一類職業,努力的方向和路程很明確,教職人員還有辦法指導,但除此之外的就教不動了。

換句話說,比較容易提供建議的夢想,才是老師和家長喜歡的好夢想。大人的目的是要年輕人做好眼前的事情,因此夢想被分成「好的夢想」和「壞的夢想」。把夢想當成手段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既然夢想有好球帶,那麼偏離好球帶的夢想自然會被否定。

圖/Pixabay@Pexels

另一個理由是,夢想的性質很符合時代的需求。在自由和風險兼具的社會中,還是有不能打破的規矩,這個規矩就是「歧視」。比方說,雇主在雇用勞工時,絕對不能有性別歧視和出身歧視。

歧視等於是在侵害自由平等的機會,被歧視的一方必須承擔不平等的風險。生活在自由競爭、實力掛帥的社會中,機會和風險均等是不得打破的共識。死守這個堅定的共識,是基本中的基本。

而夢想是個人的嚮往,不該拿來跟其他人比較,也不該被其他人評斷高低。夢想不會歧視任何人,每個人都能擁有夢想。所以,兼容並蓄的夢想很適合自由化、風險化的社會。

思想、信念、出身、國籍、性別都不會限制你追求夢想,身分、歸屬、頭銜也跟追求夢想無關。任何人都有擁抱夢想的權利,這麼方便好用又萬能的工具,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夢想」簡直是完美無缺的工具,也只有夢想會給所有人好臉色看。

夢想和我們的教育體系也很契合,學校是現代教育最重要的基石。職業選擇雖然不再受到限制,但光有自由還是無法選擇嚮往的職業。

除了提供職業機會,還要擴大教育機會,讓人們學習求職所需的知識和技能。於是,政府興辦學校,安排了初等教育到高等教育的完善制度。戰後的義務教育就學率已經高達 99%,1950 年高等學校的就學率只有 42.5%。半個世紀後,這個數字在 2000 年上升到 95.9%。

大學和短期大學的就學率,在 1960 年只有 10.3%,到了 2000 年上升到 49.1%。教育徹底普及化了(摘自《學教基本調查》文部科學省)。

圖/真文化出版 提供

《關於作者》

高部大問

1986 年生於大阪,慶應義塾大學商學部畢業,到中國留學以後,加入瑞可利(Recruit)集團,負責新人任用和人才挖角的支援業務。之後擔任多摩大學教務人員,希望找到一套真正對年輕人有益,又不會過度干預他們的方法。目前也有參與各種校務以外的活動,對各大中學和高中進行職涯演講(對象包含學生、家長、教職人員),場次共計 56 場,人數超過 13,000 多人。另外,也有在各報章雜誌和新聞網站上投稿。

註:本文摘自高部大問的《夢想勒索:協助被「夢想」壓迫的年輕人,在絕望中找到前進的動力》,由真文化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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