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去年因為疫情肆虐，黯然取消，坎城影展今（2021）年雖延期舉辦，終甫於 7 月 6 日盛大開幕，然而這個至今已 74 屆的影展，其實曾於歷史浪潮下，共取消了 3 次──除了 2020 年疫情危機外，另一次是 1968 年，因「68學運風潮」（Mai 68），在高達、楚浮等影人積極抵制下，當時已開幕的影展，硬生愕然中斷。
然而，坎城影展命運最戲劇化的轉折，應屬創始首屆──1939 年 9 月 1 日，雖在好萊塢明星助陣下，坎城風光開幕，但當天納粹入侵波蘭，3 天後法、英對德宣戰，於大戰爆發下，影展正式取消，成為「消失的第一屆」……
面對極權，坎城影展誕生
回顧歷史，坎城影展之所以成立，其實是為了對抗威尼斯影展。這兩大一級影展數十年之爭，並不只是現在進行式的藝術理念（互相搶片），更在於過去式的創始理念，也就是和創辦人的強烈個性有關。
威尼斯影展作為世界第一個國際影展，表面上為實踐各國電影爭奇鬥豔的「美學至上」，實際上更為執行「領袖」（Duce）墨索里尼的「黨國意志」。從底層記者出身，一路攀爬至法西斯黨魁、政變取得 20 年首相大位，墨索里尼深諳「收編最頂層文藝菁英」之道。
於文學上，「領袖」獨尊唯美民族作家：鄧楠遮（Gabriele d'Annunzio），以光鮮的英雄主義，震懾義大利文壇；於藝術上，墨索里尼與〈未來主義宣言〉馬里內蒂（Marinetti）一搭一唱，於羅馬大興土木，創建前無古人的未來前衛建築。
至於電影方面，「領袖」更興建了至今仍為歐洲最大的片廠「電影城」（Cinecittà），不但拍攝了 300 部「法西斯品質電影」，更高瞻遠矚，於水都首創國際影展，一開始舉著藝術至上的大旗，各國電影紛湧而至，前幾屆似公平競爭，美國好萊塢片、法國詩意寫實屢獲大獎。
然而戰事逼緊，隨著「慕尼黑協定」簽訂，「墨索里尼盃」（Coupe Mussolini，當時的金獅獎）自此由納粹、法西斯電影瓜分，「美學至上」轉眼成「權力至上」，威尼斯影展逐漸露出其創建初心──為偉大「領袖」服務。
對抗無上「領袖」意志，一個猶太極左年輕人尚．傑伊（Jean Zay），成為坎城影展創辦人。出生於法國小城奧爾良（Orléans），父親為猶太人，母親為新教徒，尚．傑伊自小在傳統天主教社會排擠下，以優異的成績頭角崢嶸，更以出身平民、年輕律師之姿，27 歲即當選議員，31 歲擔任教育和藝術部長，成為第三共和國空前絕後最年輕的部長。
1936 年左翼政治聯盟「人民陣線」（Front populaire）面對親納粹極右勢力，獲得歷史關鍵大勝，隨即將其邀請入閣，讓年輕氣盛的尚．傑伊，於部長職位不到 4 年之間，著手大刀闊斧、影響深遠的改革，如延長國民教育時間、創立高中通識與分科教育、創建 CNRS（國家科研中心）、ENA（國立高等行政學校，眾多法國總統的母校）等。
於文化上，尚．傑伊著手於「文化普及化」（Popularisation de la culture），創建多個至今仍在運作的博物館──如現代藝術美術館（Musée d'Art moderne）──面對希特勒窮兵黷武直面威脅，猶太青年尚．傑伊以大眾教育、科學發展和人民文化，作為回應，最後更構想成立民主國家的坎城影展，用以對抗墨索里尼宰制的威尼斯影展。
四面楚歌，創辦人的多舛長征
坎城影展的創建，可說見證大時代衝突、啟示錄災難與猶太青年部長的命運。面對法國總理達拉第（Édouard Daladier）簽署「慕尼黑協定」，青年閣員尚．傑伊表示反對，使得其成立坎城影展的計畫，受到政府刻意冷凍擱置。然而尚．傑伊最後還是排除萬難，竟讓第一屆坎城影展如期盛大舉行。不料，大戰隨即爆發，影展 3 天中斷，尚．傑伊馬上請辭，自願親身至前線參戰。
納粹「閃電戰」（Blitzkrieg）數星期攻佔巴黎後，尚．傑伊拒絕傀儡維琪政府（Régime de Vichy）的停戰投降，與多位議員計畫於北非建立臨時政府，卻一時被維琪黨羽活捉，押回軍事法庭受審，判下與 19 世紀猶太軍官德雷弗斯（Alfred Dreyfus）相同刑罰──惡魔島終身苦役。
從分裂法國社會的德雷弗斯事件，到被押苦牢的青年部長尚．傑伊，歐洲頂層菁英合縱連橫，長期編造反猶情緒，不僅促成我們熟知的德國納粹興起，更體現於甚少人提及的法國高等知識份子階層。作家都德（Alphonse Daudet）的兒子、普魯斯特的朋友──李奧．都德（Léon Daudet）──就曾在極右刊物，將尚．傑伊描繪成來自「西奈半島的糞桶」；作家謝林（Céline）更在其反猶小冊中，寫下「在黑鬼猶太尚．傑伊掌控下，索邦淪落成貧民窟。」
不僅如此，維琪政府的菁英高級公務員，甚至刻意暫緩將尚．傑伊流放至千里之外的惡魔島，而將他押在法國本土的政治監獄，因其身為左派政府、年少得志的猶太部長身份，有太多政治利益，可供壓榨使用。
尚．傑伊於戰前一直都是極右菁英的首要完美標靶──猶太、成功、無神、極左、反戰、和平主義份子──維琪政府更欲點燃民間悶燒反猶情緒，不僅對內能穩固國家民族主義宰制，對外更可向宗主第三帝國輸誠。
「被消失」的尚．傑伊
維琪政府最後決定先下手為強，默許法國極右份子偽裝成抵抗軍，從監牢中「解救」尚．傑伊，再於林間小路，從背後將其射殺，最後按照計畫，以手榴彈毀屍滅跡──於戰爭即將結束之際，39 歲的尚．傑伊自此從人間蒸發⋯⋯
戰後一天，一名法國農夫偶然在鄉間發現無名屍骨，最後證實為尚．傑伊遺骸，整起事件才開始曝光。最震撼人心的是，這並不是納粹蓋世太保所為，而是法國自身社會，從最高層菁英到最底層流氓，長期共謀、羅織恨意，最後自行消滅其猶太人物標竿。
這位坎城影展創辦人身為被壓迫民族，以平民階層白手努力，30 出頭即當上部長，以共和國價值，隻身對抗納粹、法西斯之強權威脅，實踐教育改革，創辦影展，最後卻被極右同胞殺身成仁。
直到 2015 年，法國終感念其堅定民主信念，雖仍受到 40 位極右派聯署反對，總統歐蘭德（François Hollande）宣告：將受難者尚．傑伊遺骸，送進先賢祠（Panthéon）。
坎城影展因大戰爆發而「消失的第一屆」，於 80 年後，終於在尚．傑伊故鄉奧爾良重新復活：一個命名為「坎城39」（Cannes 39）之影展，重新完整放映第一屆原本入選正式競賽的電影，並組成評審團，最後更將大獎頒給民主議題電影《華府風雲》（Mr. Smith Goes to Washington，1939）。
如此「消失影展再現」的景況，不僅感懷其「被消失」的創辦人，更珍視面對暴力的創始精神：平等、自由、寬容、多元文化、人民共享與文化普及。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