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CA 女孩追夢記:歷經悲傷受辱的童年,仍感激美國的兩件事

身為非法移民的第二代女性,被許多人以偏概全地嘲諷為「跨越邊界的妓女」、為了生「定錨嬰兒」留住合法居留權。
DACA 女孩追夢記:歷經悲傷受辱的童年,仍感激美國的兩件事

Photo Credit:圖/Rhododendrites@CC BY-SA 4.0

她整齊銳利的眉型與艷紅的唇色,總是在眾多像我一樣素顏、隨興打扮的學生中,綻放無比突出的堅定與自信。有天,早已看不慣自己濃密雜亂的眉毛,又總是修得歪七扭八的我,鼓起勇氣問了她眉毛怎麼修、在哪裡修。她驕傲分享自己的修眉學習歷程,並豪爽的邀請我到她的公寓作客,專門為我修眉。

自此之後,每月一次,我總躺在她的大腿上,看著她拉出一條長長的線,俐落地用牙齒將其咬斷,如在台灣夜市裡看到的挽臉阿姨一樣熟練的一邊為我修眉,一邊分享她身為 DACA 學生的心路歷程。此篇專訪也帶大家認識 DACA 與其對喬伊(化名)生命志向與態度的影響。

什麼是 DACA?

童年抵達者暫緩驅逐辦法(Deferred Action for Childhood Arrivals,簡稱 DACA,中文裡也被稱作「追夢人計畫」)是美國前總統歐巴馬在 2012 年 6 月 5 日訂定的行政命令。這個法令讓年幼時(16 歲以下)和父母一同非法移民到美國的人,能有兩年免於被驅逐出境的保障。

圖/Immigrant Legal Resource Center Official Website

這個法案每兩年可延期一次,而在這個法律保護之下,他們能獲得工作許可、擁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亦可在某些州考取駕照、獲得政府教育補助與健康保險補助等。目前有約 70 萬名 20 至 30 歲的青年在此法案的庇護下生活,而他們大部分來自墨西哥,也有部分來自中南美洲、亞洲、加勒比海、與東歐。

然而,即便此法案使他們能在美國擁有一些生活保障,但也不免經歷家庭破碎──父母必須受到驅逐制裁的悲劇。在反對者表示此計畫嚴重壓迫州政府處理非法移民的經濟預算的聲浪之下,川普也在 2017 年終止了該行政命令,令許多正值青年的 DACA 人士面臨危機。

直到 2020 年 12 月,在紐約法官與眾多支持者的努力下,最高法院宣布 DACA 恢復效用。此議題至今仍引起政府與民間激烈的辯論;支持方認為,美國為多元文化與人才的溫床,其發展構築在來自世界各地有抱負、毅力、創新能力的移民群體。反對方則認為外來者為求己利,到美國瓜分當地人民的工作機會等資源。未來 DACA 與其相關移民法的走向與變動,仍有待觀察。

非法移民第二代,異常艱難的成長

喬伊的母親在墨西哥從事危險性極高的執法工作,獨自照顧她與 3 個手足。5 歲前,她只能從媽媽口中和信封裡的紙鈔,體會「父親」的存在。而當墨西哥治安日漸衰敗,母親擔心自己因公殉職,讓孩子成為孤兒,因此毅然決然的攜家帶眷,走上與遠在美國的父親的重逢之路。於是在喬伊 5 歲時,他們一家以旅遊簽證合法進入美國,這也是喬伊第一次見到父親。旅遊簽證到期後,他們便開始了躲躲藏藏的生活。

2012 年,DACA 的簽署為她爭取了合法留在美國學習與工作的權利,她也表示,即便仍有許多法律與社會上的限制,這樣的身分幫助她更懂得珍惜所擁有的一切。當我問起 DACA 身分如何影響她的成長歷程,她坦言心理衝擊與壓力,比任何外在的條件限制更令人挫折。

她提起中學時期曾讀到一則新聞,講述一名亞利桑那州的 DACA 男孩靠著亮眼的成績申請到大學獎學金,卻因為沒有身份證件而被撤回,因此喪失了受高等教育的機會。當她期待文章下的留言會充滿著為這位男孩聲張正義的言論時,卻被酸民排外、反移民等歧視的言語打回了現實──原來,這個國家有這麼多人不認可他們的存在,而她追求高等教育的夢想也會因為她的身分而破滅。

圖/Barbara Zandoval@Unsplash

此後,她開始意識到身邊種種言語暴力與騷擾。身為非法移民的第二代女性,被許多人以偏概全的嘲諷為「跨越邊界的妓女」、為了生「定錨嬰兒」留住合法居留權。

放學後,她不像其他美國同學一樣能期待回家吃著父母準備的點心,與他們分享學校的點滴,而是每天提心吊膽,在回家的路上暗自祈禱媽媽沒有被拘捕。她不像其他美國小孩一樣,能無憂無慮的和鄰居嬉戲,和同儕長大。她時常牽掛和她一樣身分的朋友,會不會哪天突然失去雙親,或被迫驅逐出境。

她不像其他美國學生一樣,能理所當然的申請中央政府助學補助金,毫無後顧之憂地享受高等教育。她背負沉重的課業壓力,必須比別人更努力、成績更突出,才能獲得學校內部的獎學金。

非法跨越美國邊界並非非法移民第二代自己的選擇,但他們在成長過程中卻要承擔社會輿論與法律制裁的壓力,在懷疑與證明自我中鑿出一條生路。她時常想不透,為何她從小跟其他美國人一樣,手放在胸前唱國歌、納稅、不犯法,但在社會上受到貶低、歧視與否定的聲音卻從不中斷。她必須時時證明自己留在美國的價值,生活也隨著變動不定的法律與政權輪替而高潮迭起,隨時必須做好與家人分離的心理與生存準備。

最感謝美國的兩件事:教育與諮商

圖/Priscilla Du Preez@Unsplash

不過即便在成長過程中受到了許多委屈與限制,她仍感激美國給她的兩份美好的禮物:完善的教育機會與心理諮商。她表示,在她所生長的墨西哥文化中,心理疾病被看作是軟弱的象徵,或是被咒詛的印記,也是人人避諱談及的主題。因此,若她仍在墨西哥,她不可能接受專業心理治療。

她也坦言,即便看盡一切美國法律與社會上的不公義,但她也體會到美國是一群正在摸索行動方案與方向、在未知與矛盾中掙扎的、不完美的人們所共同組成的國家。而每當想起那些處心積慮想看她受苦的人時,她也會同時想起那些曾經敞開雙手歡迎她、以笑容接待她,並供應她金錢、糧食與機會的每一位貴人。而想法與行為天差地遠的兩群人,同為美國人。

即使身處被驅逐的危險,也不改自助助人的志向

圖/AS/COA Official Website

成長過程中,她見證許多無證移民者因語言隔閡、教育程度和經濟困難而無法獲得高品質的法律諮詢協助,使得上訴、申請庇護失敗,最終成為複雜移民法律管道中的孤兒。她更看到許多藉著婚姻合法留在美國的女性承受家庭暴力、犧牲自由,卻還天真地認為改變了自己與家人的命運。這些錯誤認知的氾濫,與法律資源的低觸及率,使中下階級、貧困的移民者往往和中上階級的移民者,面臨截然不同的命運。

因此,喬伊一年前於南加州一間律師事務所的移民訴訟部門擔任律師助理,幫助與她類似身世背景的人獲得合法美國身分。她也正在申請美國法學院,希望未來能從事公共服務,專注在受虐移民婦女與孩童的權益,為他們發聲,並賦予他們能力了解並爭取相關權益。

除了提供低價甚至是免費的移民諮詢與法律服務,為弱勢群體出庭,她更遠大的夢想是能將自己提升至能改變系統與政策的位置,翻轉許多人家破人亡、被體制判死刑的命運。她更表示,即便有天 DACA 被推翻,使她再次面臨驅逐出境的危險,在此之前,她會用盡所有能力精進自己,推動改變。她更不諱言,在自己正式成為美國公民之前絕對不會結婚,因為她要靠自己的努力,跳脫至今無法擺脫的刻板印象。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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