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托邦,還是試煉場?法國電影生存環境
某些大中國主義者常笑稱,法國也就不過四川的大小,不僅比這個中國第 4 大省,人口少得多,其可考文字 2,000 年歷史,甚至比這個中原邊緣、地方文化還短。
然而,即使不為歐盟領土最大、人口最多、經濟最為富有之國家,法國近百年來,長期作為歐洲最大的電影國,不僅其健全之電影產業,能夠有效對抗好萊塢的全球宰制,數十年為歐洲最強;其藝術電影更是每年佔領 3 大國際影展,語不驚人死不休,不時驚艷世界。
更有甚者,法國更主動跳脫國家民族主義思考,每年甚至以自身的文化預算,不斷補助他國之藝術電影,尤其為第三世界國家,被打壓、抵制的小眾作者導演,如其長期資助中國地下電影,如被官方禁止拍片的婁燁⋯⋯。

法國理想、繁盛的電影環境,自為外人所稱羨──不僅對內能夠抵抗好萊塢,對外稱霸國際影展,宛如一個達成產業與藝術平衡的電影烏托邦。
然而,細究其百餘年的電影發展歷史,我們更能發現這個光鮮亮麗的表現,底下是以不間斷的「存在危機」所交織而成,不僅無時無刻面對美國電影霸權,過去更經歷「亡國」關卡,未來更要迎接 Netflix、Disney+ 等串流媒體宰制。
本文試圖爬梳法國電影生態,與其說是理想狀態下的烏托邦,或許更像是能夠面對存亡關鍵的試煉場?
百年法國電影產業,不斷「生存危機」與抵抗奮起
法國百年作為電影大國,絕非僥倖。除了一種長期支持藝術之好奇驅使,法國人更懂得如何面對歷史鉅變,於不斷危機中,維持藝術發展的脈搏生機⋯⋯。

「工業革命」之世紀末,盧米埃兄弟(Frères Lumière)結合科技發明與藝術想像,發明了電影機械,展開了風起雲湧的電影強國博弈競爭。新世紀肇始,以法國為首的歐洲電影勢如破竹,橫掃世界市場,然第一次世界大戰卻為致命一擊,一方面歐戰浩劫,將產業結構破壞殆盡,另一方面,美國好萊塢之蔚然崛起,更讓歐洲電影被打得一蹶不振。
然而柳暗花明,法國電影界終於在經濟大恐慌後的 30 年代,以貼合常民社會脈動的「詩意寫實」,不僅於國內電影市場,同時於國外之藝術影響力,都達到高峰。然而迎面而來的,卻是一個更艱鉅的挑戰──「亡國」⋯⋯。
- 「亡國」關卡──納粹佔領
法國「詩意寫實」可說於 30 年代,與社會運動共生共振,一齊以所有可能,嘗試對抗納粹、法西斯軍國主義崛起,然而卻慘遭悲劇性失敗。希特勒以「閃電戰」(Blitzkrieg)勢如破竹攻佔巴黎,法蘭西第三共和,瞬間覆滅⋯⋯,法國被分割成納粹佔領區、法西斯佔領區,和魁儡維琪政府,猶太人、學生、知識份子、社會運動份子遭到殘酷清算。
然而,在如此困難之生存時刻,卻為法國電影的一個轉機。

納粹佔領期間,弔詭成為法國電影產業脫胎換骨之契機。法國電影人在亡國感震懾下,異常團結合作,就在納粹虎視眈眈的監視下,魁儡維琪政府嘗試秘密統合山頭林立、破碎分裂的電影產業,大膽成立國家電影機構(後成為知名的法國國家電影與動畫中心,CNC),另更執意成立國家電影學校(後成為頂尖學校 IDHEC,即日後 La Fémis),培養年輕電影人才,如日後大導──雷奈(Alan Resnais)即在此入行學習。
法國電影人在這段「亡國」期間,團結拍攝許多風雨名山之作,如延續「詩意寫實」的《天堂的小孩》(Les Enfants du paradis,1945),不僅奇蹟通過納粹電檢,更提供猶太電影人秘密地下工作。危機作為轉機,有些人甚至將納粹佔領時期,視為法國電影一個「黃金時期」。
- 戰後重建──美國電影入侵
在美國軍隊幫助下,法國反抗勢力(Résistance)終於解放巴黎(Libération de Paris)。雖法國反抗軍前仆後繼、傷亡慘重,但實際上只占法國人口極小部分(大部分法國人可能於大戰最後兩個星期,才「變成」反抗勢力)。美國成為戰勝納粹之主要力量,成為重建歐洲的首要決策者,例如欲將其大眾文化競爭宰制,深入戰後電影產業。
以勝利者之姿,美國政府強力要求法國開放電影市場,簽訂戰後著名的「布魯—拜尼斯協定」(Blum-Byrnes Agreements),也就是讓沒受到戰火摧殘的好萊塢電影,如入無人之地,無條件進入法國電影院,讓戰後百廢待舉、風雨飄搖的法國電影產業,遭受沉重、致命一擊⋯⋯。
- 電影人遊行──電影文化政策的誕生
面對電影存亡危機,法國電影人展現一種前所未見的團結、有志一同之抵抗,法國大導卡內(Marcel Carné)、大明星尚馬赫(Jean Marais),率領電影從業者和愛好者,於巴黎展開萬人大遊行,終以民間力量,迫使政府修改與美已簽訂條約,後更得到朝野支持,成立「資助電影法案」(loi d'aide du cinéma),成為世界電影文化政策濫觴。

此法案不僅明定銀幕保護政策,後更創立獨步全球之「電影稅」,規定票價 10%,作為國家電影發展基金,成為政府發展電影產業、不斷循迴流動之活水源頭。如此創新電影文化政策,成功使法國國片市佔率,能夠超越好萊塢,成為歐洲電影第一大國,至今仍屹立不搖。
法國電影人大遊行,可說啟發了上個世紀末之韓國電影「光頭運動」,讓韓國電影深受法國文化政策啟發,商業電影在國內,能夠對抗好萊塢;藝術電影在國際,能夠持續入圍一級影展,終以《寄生上流》(기생충,2019),獲得坎城金棕櫚、奧斯卡最佳影片。
- 電視危機──藝術電影補助的誕生
度過戰後危機,法國電影於 50 年代末,因電視之興起,票房直線下滑,危及整個產業存亡發展。此時正值第五共和建立,總統戴高樂(Charles de Gaulle)任命馬爾侯(André Malraux)成立世界第一個文化部,其中 CNC(國家電影中心)統整電影政策,如同馬爾侯所說:「電影既是產業,也是藝術。」CNC 之任務,在於同時發展商業電影與藝術電影,輔助產業、文化雙軌並行:
- 商業電影實行「自動性補助」,也就是退還 10% 電影稅作為拍片基金,票房越高,退稅也越多(加上其他「商業性質產業補助」,商業電影通常可得到政府補助 30-40%)。
- 藝術電影實行「選擇性補助」,也就是以專責的委員會,專門補助小眾作者電影(加上其他「非商業性質文化補助」,藝術電影因資金難尋,且成本較低,可得政府補助達 50%)。
60 年來,「選擇性補助」可說幫助了絕大多數,我們所知的所有法國藝術電影。
- 大片危機──「文化例外」的誕生
90 年代,法國電影又遭受存在危機──面對好萊塢成本越來越高的商業大片進攻,法國小眾電影毫無招架之地。在此同時,密特朗(François Mitterrand)政府在組成 WTO 先行談判中,受到美國政府壓力,強勢要求開放電影市場。

然而當時文化部長賈克朗(Jack Lang)提出影響深遠的「文化例外」(exception culturelle),認為「文化不同大豆、花生」,不是可以交易的商品,而有傳承、創造的非商業文化價值,進而大膽拒絕美國方面之壓迫,最後成為歐盟以致世界文化談判的一個原則。
法國政府確立「文化例外」同時,更思索如何加強法國電影競爭力,如主導拍攝大片《瑪歌皇后》(La Reine Margot,1994),不斷嘗試維持法國電影的世界影響力;新世紀之初,《艾蜜莉的異想世界》(Le Fabuleux Destin d'Amélie Poulain,2001)再次引發世界大眾之關注,再創法國電影風潮。
- 藝術電影院危機──關注中型片發展
巴黎聞名世界、以拉丁區發散開的繁盛藝術電影院,於 2008 年左右,開始一間一間的倒閉,引發文化界的強烈關注。原因主要是如台灣威秀影城的商業連鎖電影院,如雨後春筍到處興起,排擠到小型藝術電影院的生存空間。

此時,13 位導演、製片、發行商,如賈克歐迪亞(Jacques Audiard)等人,成立「十三人社團」(Club des 13),大力呼籲政府正視小型影院存活問題,迫使 CNC 聯合地方政府,開始以實際行動支持在地的小眾影院,終於讓巴黎的風景,並非只有千篇一律的商業影城,而存在一間又一間各有特色的獨立影院。
「十三人社團」另一個重要影響力,在於呼籲政府關注「中型片發展」。於新世紀新資本主義勝利中,形成一種商業「大片越拍越大」、藝術「小片越拍越小」之「兩極化現象」(polarisation),而本於產業中堅位置的「中型片系統化消失」。
如此情勢終會讓美國「怪物大片」獨霸市場,他國「極貧小片」不斷被邊緣化。「十三人社團」的呼籲讓 CNC 開始重視中型片之發展,專注於大、中、小片的產業平衡。
- 疫情、串流危機──面對未來挑戰
時至 2021 年,法國電影當下危機,不僅於疫情肆虐──影院關門、產業停擺。更嚴重可能於「後疫情時期」──如何直面 Netflix 的將臨宰制?這個「法國電影存在議題」,正是法國導演阿薩亞斯爭議新書:《電影現在式》(Le Temps présent du cinéma),極力想探討的主題。
阿薩亞斯認為疫情影響可能是「稍縱即逝」(éphémère),法國電影當今面對的,更是深層的產業問題──串流媒體宰制到來。阿薩亞斯大膽提出,法國電影如何可能以「獨立電影道德」,作為 Netflix 將臨之「解藥」?(相關探討,可參考筆者文章)
(本文經授權編輯後刊登,欲閱讀原文請參考:法國電影生存環境,與競合方向)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