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6）月 14 日，120 席的以色列國會（Knesset）在信任投票中以 60 票同意、59 票反對、1 票棄權批准成立新的聯合政府，新政府由極右翼、宗教民族主義派政黨「右傾」（Yamina）領袖班奈特（Naftali Bennett）和中間派未來黨（YeshAtid）領導人拉皮德（Yair Lapid）聯手共組，71 歲的老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未能掌握國會多數席次，2 年內 4 度試圖組閣失利，創紀錄的 12 年任期正式劃下句點。
即將「主政」的反對派群眾早在 12 日晚間便已搶先在耶路撒冷的總理官邸外歡慶，而為數眾多的納坦雅胡支持者則是相當不甘心，認為讓甫「贏得」上個月以巴衝突的總理下台相當不明智，以國內部仍在選舉後持續撕裂。位於中東最敏感神經的以國，未來走向牽動著國際情勢的演變。
政治聯盟理論「最小化獲勝聯盟法則」的驗證
理性選擇理論的重要學者威廉・瑞克（William H. Riker）曾將博弈論引入政治科學領域並逐步構建實證的《政治聯盟理論》（The Theory of Political Coalitions），其中被廣泛用於內閣制國家組閣過程探討的「最小化獲勝聯盟法則」，在本此以色列國會的 1 票之差中得到驗證。
「最小化獲勝聯盟法則」指出：「在與『補償性的多人零和博弈』類似的社會情形中，參與者結成了他們相信將確保勝選所需足夠大的聯盟，而並不一味追求更大」，也強調「聯盟成員的積極性僅限於獲勝所必需的最小規模，同時，如果其中任何人退出聯盟就無法獲勝」。
本月 2 日，出身顯赫家族（父親也曾擔任以國總統、舅舅是首任外長、祖父是以國第一位首席拉比）的工黨老將赫佐格（Isaac Herzog）接替卸任的李佛林（Reuven Rivlin），當選第 11 任總統。總統一職在以國雖僅為象徵及禮儀性角色（任期 7 年且不可連任），但其在憲政秩序上的角色仍具影響力，而赫佐格正是 2013 年國會大選與納坦雅胡爭奪總理大位的政敵。
依據憲政慣例，新任總統就職後，內閣就必須解散重組，因此以國上演了一場「挺／反納坦雅胡」的民主內戰。前以國總統李佛林以「納坦雅胡兩年內四度組閣失敗」為由點名其政敵、屬國會第二大黨的「未來黨」領袖拉皮德組閣，而拉皮德最終在組閣期限屆滿前，與跨政治光譜的 8 個反對黨達成聯合執政協議，決議「由班奈特先擔任總理兩年至 2023 年 9 月，後由拉皮德出任至 2025 年 11 月」，這個聯盟被稱為「變天」（Change）聯盟，並因在 120 席的國會中僅有 61 至 62 席，而被形容是「脆弱多數」。
「變天聯盟」組成的最小獲勝聯合政府（minimal-winning coalition government）實以反對單一政敵為訴求而結成，而納坦雅胡的聯合黨（Likud）仍在國會擁有多數席次，此聯合政府的根基並不穩固，加上各黨派意識形態迥異，任期可否順利做完都還是未知數；連帶地，該政府能否化解以國自 2019 年以來四度大選與超過一年未能通過國家預算的政治僵局，各界也都還在觀察。
事實上，身為科技新貴、億萬富豪的班奈特，其總理之路不在許多方的預期之內，原本被認為是組閣過程的「造王者」（king-maker），未料最終成為了「王」（king）。班奈特原是納坦雅胡的門生，對世仇伊朗立場強硬、主張經濟極端自由主義等意識形態與納坦雅胡相同，並曾擔任經濟、教育、國防部長甚至是納坦雅胡的幕僚長；但近年兩人從關係緊張到最後拆夥，更因日前加薩衝突而加深對立，最終從納坦雅胡的左右臂膀走向取而代之的路，班奈特倒向了拉皮德、推翻昔日恩師。
回顧今年 3 月大選前，班奈特對於拉皮德有意角逐總理一事，幾乎是最激進的反對者，選舉過程中不但高舉忠貞右派的大旗，更曾在國營電視台簽字表達對中間派的「零容忍」；未料僅過一季班奈特便華麗轉身，成為以國建國以來執政最久領袖的任期終結者，以第三代領袖的身分完成了世代交替。雖然脆弱的變天聯盟政府將大規模侷限總理的權力，但「靈活」的班奈特也並非全然不被看好。
「變天聯盟」組成多元的兩面刃
「變天聯盟」的組成不但橫跨左派、右派和中間派，更是以國建國以來首見有獨立的阿拉伯裔、伊斯蘭主義政黨進入執政團隊，堪稱以國歷來最多元政府。入閣執政的聯合阿拉伯民主黨（United Arab List，希伯來文簡稱為 Ra’am）代表了以國境內 21% 阿拉伯裔的選民，該黨黨魁阿巴斯（Mansour Abbas）稱其「取得了影響以國政治體系的正當性」，並在以阿拉伯語發表演說時強調「我們正逢偉大機遇，但我們不會自棄原則」，而班奈特在國會演說中亦承諾將會開啟以色列與阿拉伯裔公民的「新篇章」。
然而，此舉引發了極右翼正統猶太教政黨的強烈不滿，抨擊班奈特和「認同以色列敵人的恐怖主義支持者」合作，於是班奈特公開向巴勒斯坦伊斯蘭激進運動哈瑪斯（Hamas）撂話、公開感謝美國總統拜登在加薩走廊衝突中支持以國，也公開挑明以國不允許伊朗擁有核武、必須防止巴勒斯坦建國，一系列舉動可見其安撫之意圖明顯。畢竟班奈特知道「變天聯盟」的國會席次在集合後也僅微幅越過多數門檻，納坦雅胡陣營仍有空間在日後拉攏國會議員，對其政策投下反對票。
「變天聯盟」接下來將面臨外交、國安和金融等各方面巨大的挑戰，加上以國先前與巴勒斯坦在新冷戰中的代理人戰爭，以「美式科技複合戰術」取勝於「中共式恐怖主義人民戰爭」，納坦雅胡相當於「帶著戰功下台」，也使「變天聯盟」承受不小的內部政治壓力；而國際輿論多認為中國有意「圍魏救趙」，透過促使中東再次陷入震盪，減少新冷戰對抗下來自印太戰略同盟的壓力，也讓國際民主陣營擔憂標榜多元化的「變天聯盟」將被中共「滲透」。
納坦雅胡喊話將回歸，未來變數仍多
被「變天聯盟」逼宮拉下馬的納坦雅胡，在以國擁有「政治魔術師」和「不死鳥」的稱號，眼下雖是 12 年政權的終結，卻沒人敢斷言這位領導過 5 屆政府、以國史上任期最久的總理政治生命走到了終點。
現年 71 歲的納坦雅胡首於 1996 年奪下總理大位，雖首任任滿就離任，但在 10 年養精蓄銳後再度於 2009 年重回總理大位。在其主政下，以國建立起與美國深厚的情誼，也三度和哈瑪斯爆發衝突，是力抗各種支持巴勒斯坦人建國國際壓力的鷹派，卻也促成以國與數個阿拉伯國家建交。近兩年領導以國對抗武漢肺炎疫情有成，以國的疫苗接種率在其領導下登上全球第一。
納坦雅胡在以國國內一直是正反評價兩極化的爭議性人物，近來面臨貪汙審判、陷入賄賂、違反信託等醜聞，但他否認指控，雖不敵貪瀆官司纏身而失去政權，對於其廣大的支持者來說以國政壇無疑是背棄了一名致力於保護國家安全的領導人；而微妙的是，對於納坦雅胡所面臨的涉貪受審，以國總統依法有權給予特赦，這使得昔日政敵赫佐格手上握住一張可用之牌，讓以國政壇更顯敏感詭譎。
在即將下野前，納坦雅胡仍不改一貫的強硬姿態，刻意在演說中抨擊班奈特是「假右派」，對自己的支持者高呼「我將帶領各位對抗這個危險的左派政府，依據神旨，我們會以超乎你們想像的速度將它推翻」，更特地以英語說出：「我們很快就會回來（We’ll be back soon.）」。而從「變天聯盟」屬於最小獲勝聯合政府的特性來看，沒有人可以排除納坦雅胡胡捲土重來的可能性。
在政治實務中，聯合政府被推翻已有先例可循：1993 年 6 月時，日本自民黨的小澤一郎、羽田孜等人退黨另組新黨，導致自民黨分裂，以致宮澤喜一政府垮台，在國會眾議院選舉後因自民黨所獲議席未能過半，日本新黨的細川護熙聯合在野 8 黨組成「非自民・非共產連立政權」聯盟，使自民黨失去執政地位、終結了 38 年來一黨獨大的「55 年體制」。但聯合政府內部的嚴重分歧，在其中最大政黨社會黨退出後，1994 年 4 月，成立僅 8 個月的細川內閣倒台，被認為是相當短命的七黨一會聯合政府。
而回顧歷史，在領導國家打贏戰爭後輸掉選戰的首相，納坦雅胡也非第一人；英國名相邱吉爾在二戰勝利後輸掉了首相的職位，但卸任後發表鐵幕演說、宣告冷戰到來，並表達對共產勢力擴張的強力反對，最終成功在 6 年後重返唐寧街 10 號。不死鳥納坦雅胡會不會再帶給世界一次政治魔術，重返阿吉翁宅邸，不僅是走在鋼索上的變天聯盟日夜要面對的考驗，也將在世界進入新冷戰格局的此際動見觀瞻。
執行編輯：任檥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