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創辦遠山呼喚之後,教室便離我越來越遠了,就算坐在教室裡頭,我也開著電腦寫著企畫書,等著教授點名。我想不通,為什麼人生有了目標之後,我對書本裡的知識反而失去了興趣呢?有次微積分期中考考差了,我甚至沒去考期末考。
記得那天,同學十萬火急地私訊我,說要點名了,叫我快進教室,這學期就點這次!我只好快速到位,然後便陷入半失智的白日夢狀態。我想起自己曾經很愛學習,小時候的週末,爸爸都會帶我去臺中科學博物館,對國小一年級的我來說,什麼事情都好新奇。我知道擺在博物館門口的大象骨架不是長毛象,而是「澎湖古象」,我也知道日蝕是怎麼發生的,我能說明星象的轉移,還知道許多恐龍的名字、習性、身長、演化史⋯⋯下課鐘聲響起,系學會長拍了我的背。
「欸!系主任叫你去他辦公室。」
「蛤?」
「不知道怎麼了,反正主任叫你等一下去找他。」
經濟系的損友們立刻開始起鬨:「笑死,不就很愛翹課?」我認真地看著傳話同學的臉,可惡!他竟然一臉正經,感覺不像是在唬我。那一刻,各種負面假想快速鞭打了我的腦袋一輪。我真的慌了,主任怎麼會找我啊?
你也想問微積分可以吃嗎?
記得剛上大學的第一週,我把所有新生必修的「國文課」退掉了,然後在同學們一陣錯愕之下,決定用國文課的時間修德文,同時把英文換成西班牙文。接下來的學期,我選修了一門園藝系的景觀學,還修了生物產業傳播暨發展學系的課、設計學院的設計思考入門,以及心理系的必修,普通心理學。
但我就讀的是經濟系。沒錯,我不喜歡上課,除非是自己有興趣的;我不喜歡讀書,除非是我自己選的。奇妙的是臺大的學風,反而給了像我這樣的學生無比的自由,母校用「自由」告訴我們:自己學習怎麼對自己負責。

開始上大學課程之後,我常在思考學習的意義。讀書就是為了考試,考試就是為了有好成績,有好成績才可以申請出國交換、才能申請實習、才能考研究所、才能畢業後進好公司。這套路,人人都知道,「所以你未來想要用這些知識做什麼?」沒人知道。
「你可以告訴我,進入社會以後我要去超商買個可樂,會用到微積分嗎?這樣有打折嗎?」因此,就有了像我這樣的一個壞學生,不但找不到學習的意義,還想去「點醒」別人,拉人下水。同學們會跟著我一起抱怨,但是抱怨完就乖乖進教室上課。有時候,我覺得在升學體制長大的我們,就像從小被細繩拴著的大象,還吃著社會灌輸的八股觀念長大,早就失去了逃脫的嚮往,不是嗎?
於是,我成了那個在教室外的學生。別人在教室裡上課,我跑去誠品看書;別人拿著課本學供給與需求,我則拿著相機學光圈與焦距;別人在看資產負債表,我在烏來騎腳踏車看風景。「不揪喔!」同學會說,講得好像你這乖寶寶會來一樣。上了大學的我心裡有股氣,很幼稚地想報復在升學體制裡流逝的時光。「這些理論都是死了幾百年的人說的話,經濟學考題還假設人是理性的,為什麼我們還要學?」我常說這樣的話。
站在臺大經濟系主任辦公室前,我看到同為經濟系的 Emily 也被叫來,頓時安心許多,因為她是個相對比較乖的學生,所以老師一定不是要罵我,而是要講遠山呼喚的事情。沒錯,我不愛念書,整天就耍些小聰明。
經濟研究可以改變世界?
林明仁主任匆匆趕到,請我們坐下,然後從後面書架上拿出兩本書。「送你們,這本書叫做《窮人經濟學》,在研究人為何貧窮,以及如何脫貧,推薦序是我寫的。」我接過厚厚的書,主任接著說:「我本身是研究發展經濟學的,剛好聽說你們在尼泊爾有計畫,想問你們是怎麼做的?」
我們分享了尼泊爾的教育計畫,關於我們為何前往震央,為何選擇從數據搜集做起,以及為何決定創辦組織。老師聽完後,對問卷搜集很有興趣,於是多問了一些問題。「嗯,這樣很好,沒想到你們已經有這樣的觀念,而且正在執行了!我在想,能不能跟你們一起做發展經濟的研究?你們聽起來已經有搜集問卷的機制了,我可以把政大國發所的蘇昱璇老師找來,協助你們設計問卷跟分析數據。」我心想:「哇!老師要跟遠山呼喚一起做研究欸!」接著,下個念頭是:「靠,慘了!我得先回去把手上這本天書看懂。」
自從蘇老師加入之後,我們的問卷重獲新生,瞬間「轉大人」了,從小屁孩變成成年人。整份問卷不只多了好幾頁,成了龐大且具有架構性的系統,還改成了選擇題,以減少答題的模糊空間與誤差。蘇老師耐心地解釋問卷設計,也同時叮嚀我們在第一線搜集資訊時的技巧。蘇老師曾在非洲與印度做過研究,擁有非常豐富的經驗,她所展現出來的嚴謹度,完全推翻了我對數據搜集的認知。她還表示,希望能跟我們到尼泊爾進行田野調查。
一起前往尼泊爾之後,我們帶著老師到孩子們蓋著鐵皮的家,在一旁觀摩老師的訪談技巧。為什麼這次社工最好由女生擔任?因為受訪者主要是媽媽,有些問題男生問的話,對方會不太好回答。為什麼做問卷只給一點點固定的錢?因為這樣受訪者才不會有錯誤的期待,以為你要捐助他,因而刻意說出錯誤的答案。為什麼連食衣住行的問題也要詳細追問?因為這樣才能建立完整的基準線,未來才看得出教育成果。

那段時間我讀完了《窮人經濟學》,了解到經濟學與貧窮的連結,以及外來服務者的影響。原來享譽國際的扶貧計畫,經過經濟學的嚴謹認證後,竟不是利大於弊。原來數據的分析要經歷如此嚴謹的歷程,原來經濟學真的能對世界做出這麼多的貢獻。
原來,學習的重點不是「學了要做什麼」,而是「為何而學」。
學習時而沉重,卻是不可或缺的工具箱,可以用來找尋理念、實踐夢想、追逐嚮往的未來,甚至塑造自己喜歡的世界。
回到臺灣之後,老師們與研究生合力運用統計學,描繪出了受訪地區的整體基準線;未來幾年,遠山呼喚都定期進行這份問卷,以比對出專案的效益。我看著老師們把書本上的知識應用在現實中,突然覺得自己以前好不懂事。我知道如果要繼續經營遠山呼喚、繼續到海外種植教育,我不能只是等著問卷上的數字來告訴我結論,而是必須持續學習。
2019 年,遠山呼喚舉辦 4 週年年會,林明仁主任也到場支持我們。他聽完我們這一年降低孩童輟學率等種種數據,在會後私底下跑來鼓勵我們,還不忘開我們玩笑:「還好當時我沒把你變成輟學率。」我的回憶瞬間回到了校園裡,回到辛亥路那棟混凝土建築的灰色長廊上,當時緊張地推開他辦公室大門的場景。我想這世界上,恐怕沒有喜歡考試的學生,但我很幸運,能遇到這些特別的老師陪我走過大學時期,告訴我學習的意義。

不愛學習,還是害怕失敗?
到了大四,同學們討論著畢業之後的規畫,而我們則開始成立非營利組織。我們深知要經營非營利組織,需要的不只是在海外營運教育的能力而已,法律、財務、會計、行銷、平面設計、使用者體驗設計、客戶關係管理等我們全都要懂。
理想是需要用專業知識捍衛的,找到屬於自己那「非學不可的理由」之後,不愛考試的學生,也能變成喜歡學習的大人。
正因找到了種植教育的使命,以前討厭讀書的我才找到了學習的動力,開始重新規畫學習歷程。同時,我也開始認真還債,大四的我跟著大一新生修國文,還有連續被當了 3 年的宿敵「微積分」。有一天下課,我被年輕的微積分老師叫去講桌前,當時我剛獲頒臺大社會奉獻特別獎,還在第 89 年校慶受邀代表學生上臺致詞。那天臺下坐著許多貴賓與老師,沒想到他就在現場。他皺著眉頭問我說:「那天上臺的是不是你?」於是就聊到了遠山呼喚。
然後他推了推眼鏡,說出了讓我震驚的一番話:「我是覺得啦,為什麼你都已經在做這麼有意義的事情,還要修微積分才能準時畢業,以後你應該也不會用到。」一時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拍手大力認同也不是,現場懺悔求饒也不是。老師發現我愣在那裡不講話,於是接著說:「但我還是要公平,我算了算,你的期末考要 80 分以上才會過。」80 分!我當下第一個念頭是,完蛋了,我不可能準時畢業了!
沒想到老師接著說:「我週末可以來學校,你就來我辦公室,我幫你加課,從頭教你。」我簡直不敢相信剛剛聽到的,一個臺大教授竟然願意犧牲自己的休假時間,來學校救一個如此叛逆的學生。「我是希望你可以畢業啦,這樣才可以繼續做有意義的事情。」我何其幸運,騎腳踏車回宿舍的路上,我想著他大可以當掉我,把我這顆破皮球踢給下一屆的老師,但是,他並沒有這麼做。
週六,老師在教學大樓裡借了一張黑板、開了不怎麼涼的冷氣,反覆將黑板寫了又擦,滿頭大汗地講述每一個觀念。老師邊說邊擦汗,粉筆灰弄髒了他的臉跟衣服。我認真聽著,才發現過往會讓我一直逃避的,根本不是對於學習的厭惡,而是對於失敗的恐懼。期末考的日子到了,我把每一題寫滿,然後提早交卷。我走上前把考卷放在老師面前,小聲地對他說:「謝謝老師。」然後走出教室。「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出了社會以後,再也沒有人會用分數來評斷我們,所以在無止盡的考試輪迴中,你必須理解學習的意義不在於分數,分數也不代表你的價值。學習是作夢的工具,是創造的基礎,也是追逐理想生活的絕佳路徑。

《關於作者》
林子鈞(Rikash Lin)
國際教育組織「遠山呼喚」共同創辦人,相信教育可以為貧窮學童翻轉人生。2015 年,前往尼泊爾震央廓爾喀創辦 NGO;2017 年,獲選臺大社會貢獻獎、獲邀校慶致詞。同年,畢業於臺大經濟系,並獲得尤努斯(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基金會遴選,代表臺灣前往孟加拉總部參與培訓。2018 年,帶領團隊拓點至尼泊爾第二震央吉里地區;2019 年,獲《親子天下》評選為教育創新百大團隊。
2021 年,《天下雜誌》評選為天下四十週年【未來領袖—變革者】,為最年輕入選者,《換日線》亦評選為【10×10亮點人物】。同年,發起「亞洲 NGO 人才學校」,前往越南、柬埔寨、印尼、緬甸開啟服務新篇章。
25 歲,熱愛邊界之外的冒險,偶爾登山、自由潛水、獨自旅行,常常作著「再流浪一次」的白日夢。在工作的時候奉行理性思考,平時卻著迷於文字創作;計畫未來的時候,總愛為人生出難題,跌倒後卻依然相信夢想。
註:本文摘自林子鈞的《與其麻木前進,不如勇敢迷失》,由悅知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