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 COVID-19 的逆襲下，台灣防疫和醫療體系似乎從名揚國際的勇士被打回原形跛腳仔。還記得一年前守住疫情的台灣，不僅洋洋得意，還笑英國佛系？
目前英國疫苗施打率（至少一劑）已近 60%，我也收到傳說中 NHS 的疫苗接種邀請藍色信封，即將打疫苗去。其實，英國早在年初就公佈各類、年齡層疫苗施打計畫的進度，緊鑼密鼓地執行中。
以下我將針對英國和台灣的整體防疫資源配置撰文比較，當中也包括疫苗接種、篩檢政策與文化、生活背景的差異探討。
疫苗在哪裡打？給誰打？
在幫屬於「第一類人員」的家庭成員預約疫苗注射時，我發現台灣大多數的疫苗施打點是在醫院。或許這以大部份台灣民眾的醫療邏輯來看一點都不奇怪：不管大病、小病，只要涉及醫療服務，往醫院衝就是了。但若放諸一般常理，怎麼會在全球病毒大流行之下，讓健康的人往高風險的醫院去？
就我個人的經驗而言，我的疫苗是在格拉斯哥（Glasgow）的海德羅巨蛋（SSE Hydro）注射的。
英國的政策是廣設 Vaccination Centres（疫苗接種服務點），並且由初級醫療照護網絡和社區藥局混合運行，借用大型場館（例如足球場等），加速施打進度，而相關的運送機制起初是藉由軍方設立，以達到迅速且全面的配送。
可以發現到，比起台灣，英國在疫苗接種政策上有所不同，醫師不再是唯一可以施打疫苗者，藉由授權給藥師，讓社區藥局得以加入全國疫苗網計畫，並且可以管理疫苗。一般來說，注射疫苗並非在英國藥師的法律允許之職業範圍內，然而英國（英格蘭）在非常時期，採非常作法，給予臨時授權，因此當民眾收到國家的接種邀請通知後，就能夠在其家庭醫師（GP）所屬初級醫療照護網絡（Primary care networks，PCNs）的疫苗接種中心進行預約，或使用國家預約服務，在其他供應處所進行疫苗接種，例如社區藥局或大規模疫苗接種診所。而藥師也可以將相關資訊上傳到雲端系統。
由於整個英國的健康醫療系統，採「各自為政」的模式，以我住的蘇格蘭為例，民眾就無法自行預約接種處，而是在收到通知信後，依照信中列示的指定場所，按時間前往。這樣的作法可以讓健康者和感染者分流，以避免院內感染，同時也大大提升了接種效率。台灣目前主要仍維持醫院醫師主導制度，但不妨視情況參考英國作法，在醫院之外開設疫苗站點，讓健康的人可以遠離醫院。
從歷史脈絡來看，台灣的優勢在於醫療服務網建立期（民國 36 年至 59 年）就發展出許多衛生所，用於傳染病的防治，其實這樣的資源是可以被好好利用的，像是過去流感疫苗也是由衛生所與基層診所負責。
目前台灣基層因疫情關係，診量大減，也許下放這些診所適當權限，如英國的初級照護網之概念，分階段開放實施，會是值得參考的作法。以目前疫苗數量和施打類別來看，在醫院裡施打也許可行，但接下來將要面臨的是讓大量健康民眾接種疫苗，施打效率將會是關鍵，因此「地點分流」與「授權施打」，將扮演重要角色。
倘若台灣疫情如其他國家的擴散模式繼續發展下去，將面臨到重症治療、大量篩檢、疫苗注射等挑戰，勢必會手忙腳亂，此時若沒有好好佈局分流，我們與醫療體系崩塌將只差一步之隔。除此之外，也應鼓勵民眾至社區藥局領藥，讓大醫院降載。
篩檢政策的應變
第二個大家熱議的話題，就是篩檢政策。還記得去年的英國被大家嘲笑：都 COVID-19 了還要放聖誕假？照理來說封城之下是不能旅遊的，但英國卻給予有需要的人（跨城市工作者與求學生）可以「自由移動」的 4 天喘息假，這正是因為英國的快速部署及漸進優化採檢量能，才能有放聖誕假的條件。
當時各城市擴大臨時篩檢站，讓每個大學都有自己的臨時篩檢處。學校採取的方式是上網登記預約制，總共進行兩次快篩，大約 48 小時內可知道結果，受檢者於等待期間仍必須在家自主健康管理，直到兩次陰性結果才能放行。
還記得英國在手忙腳亂的初期，除了 lockdown（封城），為了避免輕症感染者或潛在感染者往院內衝，也鼓勵他們自主居家隔離。到了中期，當快篩試劑開發後，開始優化採檢量能，讓符合症狀的潛在感染者能在家自我採檢，郵寄至檢驗所，以減少交叉感染的可能，並提供遠端在線照護支持服務。這段期間，英國政府除了釋出確診數、死亡數以及 R0 值等數據之外，也開始公佈每天能負荷的採檢量。
如何提升採檢量能？
英國的作法稱為「燈塔實驗室」（Lighthouse Lab）計畫，由英國政府出資，與醫學大學、大型製藥公司（GSK 和 AstraZeneca）建立合作實驗室，執行全國範圍的 COVID-19 測試，以保證每天可以進行一定數量的檢測，目前英國有 7 個這樣的實驗室。
以我所居住的蘇格蘭格拉斯哥為例，燈塔實驗室位在伊麗莎白女王大學醫院（QEUH）的校園內，是一個以格拉斯哥大學為基礎，匯集相關設備的實驗室，篩檢適用對象主要針對長照機構居民、醫院患者和衛生局工作人員。此外，為了防止醫護人員間的病毒傳播，也會定期進行篩檢，對象包括有症狀的員工和其家庭成員，這些都是燈塔實驗室網絡的職責。
一線照護和工作人員的福利，除了每個月的免費檢測之外，還設有醫護人員臨時住所，幫助他們有空間獲得充分的休息，也保護他們的家人。
台灣目前做 PCR 檢驗還是以大醫院為主，因此造成院內待驗檢體大排長龍的狀況。除了 PCR 檢驗量能低之外，國產快篩試劑也不充足，且準確率不盡理想，這些都可能造成許多民眾自費快篩為「偽陰性」之後，於等待 PCR 結果的同時，已經「出門接觸」了。
台灣篩檢後的分流程序，在社區感染爆發前，是讓 PCR 雙陽性患者直接入住集中檢疫所；但隨著疫情升溫、集中檢疫所滿了，只好讓輕症者留在家中。但隨著死亡率上升，民眾產生恐慌以致於人性使然，在不舒服時就會呼叫救護車，間接造成救護車資源更加吃緊的現況。
至於英國，是前線醫療人員打仗、後線研究人員支援，早在疫情爆發前，就已有國衛院（NIHR）、健康照護研究院（NICE）和英國 NHS 研究發展計畫下的「NHS Supply Chain」等多個研究單位致力於實證醫學（Evidence-based medicine，EBM），在非常時期更發佈許多相關研究計畫，能迅速更新臨床操作指引規範與相關建議。當然，我們台灣主管機關在疾管署的網站也有不停更新指引，但基於指揮中心和地方政府的協調不良，醫院端為了努力跟上標準臨床治療指引，已經疲累不堪。
我們比別人多一年的時間，大聲說著「超前部署」，事實上看起來更像是自滿的溫水煮青蛙。目前的做法還是以防堵的思維，沒有提前做好可能需要應付大爆發的準備，現在只能各種補救，這是我認為比較可惜的部份。
醫院超載與未來隱憂
目前雙北的加護病房已滿，開始將患者北病南送；新北長照專車的類敦克爾克行動──新北抗疫護送微光計畫──令人動容。然而，醫院不僅要處理 COVID-19 患者，同時還要照護其他如心臟病、中風、癌症等病人，這樣超載的狀況下，將會對其他疾病產生排擠效應，並可能有提高其他疾病死亡率的風險。
台灣健保屬於總額預算制，是論量計酬（Fee for Service）的制度，預先依據醫療成本及服務量的成長，設定年度預算總額與支出上限。假設疫情繼續升溫，隨需要醫療介入的病人增加，可能越來越多四人房轉變成只收一個確診者的專責／防疫病房。如果醫院管控沒做好，造成院內感染接續發生的話，將可能有封院的風險，而封院後就無法再收其他患者（無論是新冠肺炎感染者或是一般患者），會產生許多空病床，進而影響營收。
也許台灣各大醫療院所已經超載到難以去想收入這件事，努力救人為優先，但當年 SARS 期間，因健保署明快地保障收入政策、不管實際業績，讓醫院無後顧之憂，免煩惱業務影響其收入，作為配套措施，如今看來在此非常時期更是需要。
生活與文化觀念差異
臉書即新聞，這就是當今我們的生活。擔心台灣狀況的我，每天刷臉書，看到網紅「婊姐」擔任「家庭典獄長」的故事分享，我更甚擔心，因為這正是反映了台灣許多家庭的縮影。
台灣人（尤其年長者）的主要生活消費習慣還停留在每天早上去傳統市場買菜的模式。恐怖點一，肩肘相碰的擁擠早市、黃昏市場，難以維持社交距離；恐怖點二，炎熱的台灣夏日，口罩難以戴得住，容易變成戴下巴就好。
即使台灣家庭消費漸漸轉向超市，但相較西方國家，並沒有很完善的物流系統，以致於疫情爆發後，最常聽到「樓下全聯超市大排長龍」的狀況。
西方國家的一般超市消費，結帳方式除了店員直接服務外，都有一區「自助區」，自己感應條碼、刷卡付錢，英國疫情期間，超市也因應需要擴大自助區，全面無現金交易。超市物流系統更是全面升級，在家可以逛線上超市，貨品直接送到家門口，也就是完全不用出門都可以活得很好。這樣的消費模式對於年輕人來說，也許接受度很高，但對於台灣老人家來說，可能相當困難，他們偏好實際看到菜、肉，摸摸挑挑。（補充說明：英國即使是面對面的結帳方式，店員也不會摸到你的信用卡，而是把感應刷卡機給你，自行操作。）
另外，台灣還有外食、街頭小吃攤販文化，例如陳列的滷味、鹹酥雞炸物，都有可能是防疫漏網。而西方國家平常就習慣以在家飲食為主（許多台灣學生租屋空間甚至沒有廚房）；英國（歐洲）在地烘焙坊也因應疫情，從陳列式轉變成全數「預先單一包裝」好再上架。
這樣的文化差異討論，並非責怪，而是可以反思台灣是否能有更好的因地制宜做法？例如菜市場採買分流、用悠遊卡付款等等；年輕人可以幫自己家中長輩網購，遞送資源。我相信台灣政府的效率和專業團隊，很快就能擬出相關對策。
還記得去年英國首相 Boris Johnson（BJ）呼籲＂You may lose your loved ones.＂要民眾有心理準備，而西方國家對於年長者的離去，是很坦然的，他們能接受老人因 COVID-19 死去就如同因流感死去一般。然而在台灣孝道傳統下，對於年長親人的離去，是否能放寬心，還是大罵政府？
另一個有趣的文化現象觀察是「英式黑色幽默」。
面對自己選擇了一個完全沒有領導能力的政府，民眾哀莫大於心死，網路瘋傳影片自嘲別的國家拉響警報，自己的國家在唱洗手歌。因此一有疫苗後，大家大多乖乖去打，因此即使疫情致死逾 12 萬，英國社會依然還算穩定。然而，人民的聲音有百百種，除了反疫苗外，英國近期越來越多反疫苗護照抗爭，主張其違反醫療自由與人權，等於變向透過護照追蹤私人資訊。
地理條件之差異
台灣的人口極為密集，一個 3.6 萬平方公里的小島擠了 2,300 萬人，光雙北人口就近 700 萬，比面積 7.7 萬平方公里的蘇格蘭人口（545 萬）還多。在一日生活圈的台灣，只要出現一個漏洞，個案到處跑，就會使台灣防疫難上加難，假設雙北封城，以台灣的地理條件，可能造成反效果，上演往外縣市大逃殺的劇情。真的，同島同命，請大家緊守自己的崗位，只要待在家，最簡單的一件事，就是最大的幫助了。
福利政策配套措施
在大流行期間，英國政府為阻止 COVID-19 擴散，資助 320 萬英鎊投資＂Everyone In initiative＂計畫，對英格蘭約 15,000 名在街頭無家可歸者提供了旅館客房或其他緊急住宿設施，使人們得以離開街頭，有安全的住所，以減少冠狀病毒的傳播，該計劃被譽為政府對新冠病毒應對工作的主要成功措施之一。
而數據顯示，露宿街頭者確實大幅下降，這筆資金後續陸續追加，估計須額外的 1.51 億英鎊，資金約莫在今年 4 月已到位。自大流行開始以來，＂Everyone In＂計畫已為大約 37,000 人提供了支持，目前有將近 10,000 人處於緊急住所中，並且已有超過 23,000 人遷入長期住所。
在這波疫情中，台灣街友、沒有安居住所和無法獲取即時資訊的人們，在此時此刻更需要政府的關懷。
與民眾溝通
一個「校正回歸」就讓台灣上下吵得沸沸揚揚，我覺得問題到底還是出在這 4 個字。身為公衛背景的我，當下看到這個名詞，老實說還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可想而知一般民眾會更加懵懂。相關領域工作者經過研究，也許還能理解，但一般民眾只能隨臉書風向抱怨大罵。
疫情爆發，民眾自然對確診數字非常敏感，政府卻在這樣的恐慌氣氛下，用了一個民眾不懂的詞彙呈現，本應該要安定民心，卻自己創造箭靶。我能理解台灣正處於走向「參與式民主」的過渡期，政府希望以最透明、直接的資訊和民眾對話，以安定民心，但卻沒想到因「溝通語言」的誤用，造成了反效果。
至於英國政府是如何與民眾溝通呢？疫情爆發期間，女王的鼓勵演講、首相的呼籲信、NHS 郵寄信件到家說明防疫指引，到現在疫苗注射的衛教單張，都是以最淺顯易懂的語言搭配圖文為主，並同時發佈 25 種多國語言。
後記
以上為個人的簡易分享，我並不是流行病學、病毒學、免疫學專家，僅是從公衛教育背景所做出小小的社會觀察。
我對台灣非常有信心，我們的醫療和公衛專業都不輸他國，相信政府將會陸續公佈相關配套措，我們能做的就是：少獵巫，乖乖待在家，耐住性子，配合政府政策，並趁空時培養媒體識讀的能力，這一關我們都能一起度過的。加油！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