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紐約州「孤寂市」到安大略「屠殺島」──你所不知的悲傷地形考

「悲劇是割傷手指頭,」布魯克斯曾說:「喜劇則是掉進無蓋下水道還死在裡頭。」如果我們真如氣候科學家所警告的,正站在地球暖化這條無蓋下水道的絕壁上,那麼當孤寂市沉入海底時,那不是悲劇,而是喜劇。
從紐約州「孤寂市」到安大略「屠殺島」──你所不知的悲傷地形考

美國紐約孤寂市的沙灘。

Photo Credit:Wikipedia

●40°38'27"N       ●73°10'29"W

孤寂市
紐約州,美國
LONELYVILLE
New York, USA

孤寂市的法律明文規定:「凡不具備優良品行之人,皆不允許居住在本市範圍內。所有身體健康之人,都必須恪遵在安息日洗澡的規定。週日不得舉行賽馬、鬥雞或消防員比賽。不得讓任何野生動物,諸如獅子、老虎、大象、海豚或鯨魚等,留在本市範圍內。」最後,「市政委員會必須負責每日觀測潮汐起落和海浪滾動」。由全體三人組成的孤寂市議會和社區,一致投票通過他們擬定的法律。

孤寂市位於 32 英里長的火島(Fire Island)東端。火島與紐約長島大致平行,間隔約 4 英里。火島的地理狀態有點脆弱,比較像是固定的沙洲而非島嶼,地形會隨著天氣和氣候不停變化。

這座島嶼曾經是捕鯨港,一直維持到 17 世紀末,但要到 1795 年,才迎來它的第一位居民,他的名字是耶利米.史密斯(Jeremiah Smith),他於該年在海灘旁邊蓋了一棟小屋。根據島嶼神話學,史密斯的度日方式,就是把毫無戒心的船隻誘騙上岸,殺死船員,搶奪他們的補給品。然而,史密斯的劣行不是島上唯一的不法勾當。奴隸販子也利用這座島嶼惡劣的地理條件來囚禁和折磨他們的俘虜,後來還有私酒販子將他們寶貴的酒精藏在沙丘和樹林裡。幸運的是,島上的情況漸漸有了改善。改善的熱潮從 1880 年第一家餐廳出現開始,最後發展成「櫻桃園」社區(Cherry Grove)。它的出現,為整座島嶼的未來開發吹起了號角。

1890 年代,度假村和其他社區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並由肖托夸集會(Chautauqua Assembly)揭開序幕,那是當時頗為流行的一種基督教運動。[譯注:肖托夸集會是衛理教派發起的暑期教育營活動,由演說家、教師、音樂家、藝人、牧師和其他專家組成,為社區提供娛樂與文化教育,1920 年代中期之前在美國農業地區廣為傳播]島嶼開始擁有自己的生活和文化,散發光彩與魅力,特別是對那些想要尋求改變或逃避城市生活的人。

1900 年代初,開發商買下大片土地,轉售給想要逃離紐約市的都市有錢人蓋度假屋。該島就在難以控制的情況下,走上成為度假勝地的命運。久而久之,這座細長的島嶼被分割成許多小自治區,每個都有獨特的人口分布與認同。

孤寂市的早期素描,約 1908 。圖/臉譜出版 《悲傷地形考》

1908 年夏天,三位朋友──前治安法官哈利.布魯斯特(Harry Brewster)、前銀行出納員哈利.拉文(Harry Raven)及前稅務員塞拉.克拉克(Selah Clock)──一起在島上買了一大塊空地。他們將簡陋的海灘棚屋取名為「布魯斯特的平房」、「拉文的牧場」和「克拉克的城堡」,向自家姓氏致敬。

這些人在這裡過暑假,「⋯⋯殺鴨子⋯⋯捕捉『胭脂魚』和海灣裡的其他東西,反正沒其他事好做,醒著時就彼此請客吃飯,交換故事」。就在某次聚餐時間,布魯斯特「⋯⋯絞盡腦汁,想替海灘殖民地的這塊『棚屋區』取個名字,『孤寂市』一詞立馬跳了出來」。接著,根據故事的說法,「⋯⋯在該有的燈光與香檳的慶祝下,為這個度假地舉行了命名典禮,朝名望之海出航。」

孤寂市從孤單的幾間海邊棚屋,逐漸發展成人口稠密的社區。1963 年,知名喜劇演員梅爾.布魯克斯(Mel Brooks)和他的伴侶安妮.班克勞馥(Anne Bancroft),買了位於「無名之路」(No Name Walk)上一棟木板外牆的臨海房屋,是由美國知名藝術家暨建築師理查.邁爾(Richard Meier)設計的。

梅爾.布魯克斯(Mel Brooks)和安妮.班克勞馥(Anne Bancroft)的孤寂市海濱度假屋,1963 。圖/臉譜出版 《悲傷地形考》

布魯克斯當然會欣賞該社區創建元老的黑色歡鬧,也經常在那棟房子裡舉辦派對,用即興喜劇娛樂賓客。在某次派對上,梅爾.布魯克斯和卡爾.雷納(Carl Reiner)想出一個喜劇小品的點子,名為「兩千歲老人」(The 2000-year-old Man)。這個小品最後發展成 1970 年代的電視節目,雷納在節目裡質問布魯克斯,兩千歲的老人會是什麼模樣。布魯克斯則從見證過歷史演進的老人角度,做出機智回答。

火島這個地方向來很容易遭受自然力量攻擊,2012 年的桑迪颶風(Hurricane Sandy)就曾肆虐該地。暴風雨帶來嚴重破壞,房屋夷平,島上好幾個部分淹沒在海水之下好幾英尺。住在那裡的人,痛苦地意識到該島的低窪地勢有多脆弱。發生在火島上的災難,可視為此刻正在全世界上演的歷史進程的預兆和象徵。有些氣候科學家堅稱,桑迪颶風是地球暖化的又一個不祥徵兆,他們預測,在 200 年內,孤寂市和全球所有的低窪地區,都會變成不斷增長的海床的一部分。

「悲劇是割傷手指頭,」布魯克斯曾說:「喜劇則是掉進無蓋下水道還死在裡頭。」如果我們真如氣候科學家所警告的,正站在地球暖化這條無蓋下水道的絕壁上,那麼當孤寂市沉入海底時,那不是悲劇,而是喜劇。

●49°14'59"N       ●94°45'03"W

屠殺島
安大略,加拿大
MASSACRE ISLAND
Ontario, Canada

沒有幾樣東西能像黑色氈毛大禮帽那樣,成為 18 世紀的象徵。這個標誌性的時尚配件,首次在歐洲沙龍大受歡迎,是在 16 世紀末,之後整整 200 年,它一直在世界各地的男性頭飾中脫穎而出。它不僅是時尚衣櫃裡的必備單品,男人還可透過他的帽子,傳達出自己的財富、身分與社會地位。

它反映出一名男子最重要的一切:他的收入和職業,甚至他的政治和宗教歸屬。戴在頭上也好,夾在腋下也罷,都沒關係,它已成為所有高貴紳士的隨身必備品。男人沒有帽子,等於沒有地位。大禮帽也稱為高禮帽、火爐煙囪帽、煙囪管帽,或就簡稱禮帽,它的原型不只一個,而是有好幾個,取決於它的帽主希望傳達的形象。

海貍皮氈帽的形狀與樣式,1776 至 1825 。圖/臉譜出版 《悲傷地形考》

無論帽子的特殊風格如何,除了顏色和形狀之外,決定其終極價值的最重要元素是材料。綿羊、兔子、狐狸、水獺、甚至熊,都是製作毛氈的上上之選,但是和優雅如絲卻又堅固耐用的加拿大海貍皮草比起來,都是小巫見大巫。單是一頂大禮帽,就需要不下於兩公斤的海貍毛皮。將柔軟的絨毛從皮上刮下來,與各種黏著劑結合在一起;如此形成的材料再經過纏結、蒸煮、放在帽子狀的木塊上塑形,最後製作成想要的形狀。汞是黏著劑的常見成分,經常導致沒有戒心的製帽匠中毒,於是有了「跟製帽匠一樣瘋」(mad as a hatter,性格古怪、瘋瘋癲癲之意)的說法。

這種獨樹一格且不切實際到令人驚訝的男性頭飾,在歐洲大受歡迎,從而助長了對北美海貍毛皮的需求。北方地區的原住民部落,世世代代都以打獵和設陷阱的方式捕捉海貍,如今開始靠著這項新貿易發大財。他們拿海貍皮跟法國殖民主及歐洲貿易商以物易物,不是換錢,而是換貨。毛皮貿易很快就變成一股驅力,推動歐洲人深入美洲大陸北部,到那塊未知荒野進行探險。

由於陸路旅行又慢又危險,他們開始尋找海路。捕風捉影的謠言傳遍整個法國殖民地和貿易站,說北美大陸西邊有一片巨大的內海。據說它跟哈德遜灣或墨西哥灣一樣大,許多人相信,它是始於太平洋,接著一路往東,深入北美大陸。這片神祕的內海被法國人稱為「西方之海」(Mer de l’Ouest)。

錯誤百出的北太平洋地圖,約瑟夫.尼古拉 .德利爾(Joseph Nicolas Delisle)繪製,1725。圖中的「Mer ou Baye de l’Ouest」,即神祕的「西方之海」。 圖/臉譜出版 《悲傷地形考》

就在這個假想的西方之海開始出現在地圖上沒多久,法國探險家暨毛皮貿易商維洪德希爵士(sieur de La Verendrye,皮耶.高堤耶.德.瓦洪訥),主動想證明它的存在。靠著毛皮貿易提供的資金,維洪德希(連同他的三個青少年兒子)於 1731 年 8 月 26 日離開蒙特婁,同行的還有一支約莫 50 人的探險隊。

他們騎在馬背上,穿過茂密、崎嶇的土地,一路往西推進,沿途建立了新的毛皮貿易站。到了隔年,探險隊只完成橫越大陸的一半路程,他們在伍茲湖(Lake of the Woods)畔設立一個貿易站,取名為聖查爾斯堡(Fort Saint Charles)。在那個時代,伍茲湖是好幾個原住民部落的激戰區,包括克里族(Cree)、堤頓─拉科塔族(Teton-Lakota)、蘇族(Sioux)、達科塔族(Dakota)和奧吉布瓦族(Ojibwa),每個部落都跟其他部落及歐洲貿易者組成不同的聯盟,維持著複雜而脆弱的戰爭、和平與貿易關係。

數年之後,維洪德希和他的團隊繼續往西,留下兒子尚─巴蒂斯特在聖查爾斯堡協助管理新建立的貿易站。1736 年 6 月 5 日下午,尚─巴蒂斯特和其他 20 名法國人從聖查爾斯堡出發,搭乘 3 艘大型的獨木舟前往卡米尼斯蒂奎亞社區(Kaministiquia)以及米其林馬克基納克社區(Michilimackinac),去購買補給品和糧食。

然而,第二天結束時,這群人竟然沒有抵達。第三天,一群旅人搭乘獨木舟抵達聖查爾斯堡,但不祥的是,他們也沒看到那群人的任何蹤影。搜索行動展開,沒多久就發現尚─巴蒂斯特和他的夥伴。搜索隊第二天抵達湖泊東邊的一座小島。獨木舟登陸後,他們走進一個小型的森林伐木場,在那裡,島嶼的中央,他們發現 21 名男子和一個恐怖場景。

他們「⋯⋯一個挨著一個躺成一圈」,搜索隊的一名男子回憶道。被斬首的頭顱擺在他們旁邊,仔細用海貍皮裹著,有如恐怖的禮物。尚─巴蒂斯特「⋯⋯癱在地上,臉部朝下,背部被一把刀整個劈開;在他的腰部和無頭的軀幹上有一個大開口,裝飾了吊襪帶以及用豪豬刺做成的手環」。凶手始終沒找到,留下法國毛皮貿易商絞盡腦汁,想要解開這可怕的場景和神祕的肢解裝飾究竟有何意義。

讓法國人最不安的,則是用海貍皮包裹頭顱的手法。或許這是對歐洲人不滿的象徵,因為他們對海貍皮無法饜足的貪念,這種貪念正快速讓物種滅絕。或許這手法的荒謬之處,是為了要呼應海貍皮終將成為的那樣東西:只關心如何取得權力、地位和財富的歐洲男人的象徵性頭飾。

圖/臉譜出版 提供

《關於作者》

達米恩.魯德

藝術家暨作家,1984 年出生成長於澳洲雪梨。研讀平面設計和攝影,於挪威卑爾根藝術學院(Kunsthøgskolen)取得藝術碩士學位。作品以裝置、攝影和文本等形式,藉由解讀與過往事件相關的文物來調查歷史記憶。 目前居住在阿姆斯特丹,在該城研究德國歷史學家艾比.瓦堡(Aby Warburg)的拼組作品《記憶圖輯》(Mnemosyne Atlas)。 做為本書起源的悲傷地形收藏,可見於此帳號

註:本文摘自達米恩.魯德的《悲傷地形考:憂傷時到這些地方去旅行,空間製圖×憂鬱地圖×無名記憶,獻給旅人的24則地理傳奇》,由臉譜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孫雅為

關聯閱讀

作品推薦

你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廣編企劃|新北街舞大賽的魔力,就是能讓所有人都被這股精神感染!

歡迎回來《換日線》!
您可以使用此天下雜誌群帳號,盡情享受天下雜誌的會員專屬服務,詳細內容請參考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