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 Jane 第一次見面是在華盛頓州的一家台式餐廳,晚餐時間,幾個台灣媽媽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內容不外就是家庭和孩子;Jane 是被熟識的媽媽邀請而來,席間話很少,少到我以為她是只願意說英文的那種小留學生,和我們大齡嫁過來的其他人不太一樣。離開時她一身運動服說要去健身房,我隨口問一句「現在?這麼晚了!」她步伐輕快的回了一句:「Why not?」人就消失在停車場。
再注意到 Jane 是這波疫情期間。她開始當起 YouTuber 自產自銷許多短片,主題兼具了自嘲的趣味和諮商師專業:包含「從 0 到 1 個訂閱者的 5 個訣竅」、「為什麼要找到一個諮商師這麼難」、「我愛遠距醫療」等,她自導自演不說,連女兒都一同入鏡,我漸漸發現「不對!這女人怎麼和我第一眼印象差這麼多?」她好好笑唷!Jane 的頻道自稱是「Therapy Mom」,展現把自身角色和職業結合在一起的巧思。
「我想找到方法,讓 PTSD 患者痊癒」
說起當時經營 YouTube 的起心動念,Jane 大笑著說:「其實沒有甚麼特別欸,就疫情之後無法在辦公室執行 EMDR(Eye Movement Desensitization and Reprocessing)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我就必需想辦法啊!然後一開始也不知道要怎麼呈現我的內容,所以就拍影片囉!」
大學在台灣雙主修影像傳播和外文的 Jane,有傳播人的幽默,和對影像處理的信手捻來。大學畢業後到美國攻讀心理諮商系所,後來就直接進入相關產業服務。

回憶著剛工作的那幾年,她不禁感嘆:「太痛苦了!妳看到很多自幼被家暴和性侵的個案,終其一生都走不出那個陰影,而妳能幫助的卻很有限。」當她振振有詞地說到一半,小兒子突然入鏡,希望 Jane 幫他打開一包糖果,透過鏡頭,我看到一個媽媽,就是每一家都一樣的那種媽媽,帶著點無奈但更多的寵愛,打開一個包裝,低頭叮嚀了幾句,然後擁抱了一下兒子,讓他吃完後早點去睡覺。
那一刻,突然好像可以同理 Jane 當年在治療那些不幸個案時的憤怒和無力,以及原始的母性和醫者父母心的驅使下所產生的動力:「所以我想要找一種方法,是真的能有效能幫助這些 PTSD(創傷症候群)的個案,讓他們有機會痊癒。」因緣巧合下,她走進了 EMDR 的領域,並且開始盡最大的努力,用這項技術幫助需要回歸到正常生活的人。EMDR 簡單來說,就是透過專業人士用手指或輔具,有技巧的引導及步驟,促使個案眼球有秩序地移動,便可有效重新組織記憶中的負面情緒,減緩或消除已經發生的受創心理。
「當有一個創傷發生的時候,就像一個大石頭卡在大腦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直重複又重複地提醒你這裡有一個大石頭!但人的大腦無法處理掉這塊大石頭,也無法判斷這塊大石頭其實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所以,EMDR 的治療就是經過我的引導,訓練你的大腦,把這塊大石頭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碎片,然後慢慢過濾掉。」

那妳是真的喜歡這個行業?還是為了在美國方便找工作所以才選擇這一行?我問。
「沒有一點喜歡是走不下去的。剛入行的時候自己不知道下了班要轉念、要抽離自己和個案的連結,往往人在家裡,心裡和腦裡都還和個案的情緒和經驗綁在一起,做越多越沮喪。其中一個案讓我印象深刻,是一個 50 多歲的婦人,她一直以來都被診斷為躁鬱症,然後服用多年躁鬱症的藥物來控制,但卻不見有很大的好轉,她已經嚴重到不敢一個人去超市,因為她覺得她隨時會被『特定的親人』抓走⋯⋯那人就是自幼就對她性侵的長輩。所以我就覺得過去那麼多年都沒有對症下藥,她一輩子都在恐懼中渡過,連享有正常人生活的權利都被剝奪,我們根本很難想像她過的是什麼生活。」Jane 好像只有在談到個案時才能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我看到她的眼神中有憐憫和正義,也從她的肢體語言感受到她想改變卻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挫折。
“ You control the thing you can control, otherwise you need to let it go. ”(你控制你能控制的事,如果不能控制就必須放下)Jane 說前輩常常告誡他們,很多事情不是我們能掌握的,那就只能先擱置。但我不覺得眼前這個活力小姐有把長輩的話完全聽進去,她就像一個踮著腳尖想摘星星的小女孩,縱使很多人跟她說「Hey!休息吧!妳拿不到的。」但不認輸的她只會更用力撐起全身的力量,想離星空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身兼母親與諮商師,希望孩子從小具備的能力
或許,就是這種好強,讓她在 2014 年第一次開設自己的諮商中心創業失敗後,還願意在 2020 年疫情最嚴峻的時候二度創業。「唉!第一次就什麼都不懂,當然沒客人上門啦!現在就慢慢學習怎麼幫自己行銷,經驗多了也比較有自信,知道自己要什麼;有了孩子後需要考慮的方方面面也不太一樣,自己創業還是比較彈性。」身為母親,不想放棄自己的事業,也不願意錯過孩子的成長,兩者權重之下,即使已有初次創業失敗的經驗,Jane 還是決定再次創業,讓時間安排更彈性。
「我還是比較喜歡用趣味去包裝嚴肅的話題,可以反諷或是開自己玩笑,就是希望讓更多人了解、正視心理健康這塊領域,不要再被汙名化。其實就像如何面對死亡?面對父母年老後的相處?結婚前妳應該知道的 10 件事,除了身家背景之外,性歷史和身體狀況這些不是也該被拿出來討論嗎?或是 20 和 30 歲時,應該有人要告訴我的生存之道⋯⋯這些事情,我們都沒有被好好地教育、被告知,這些每個人一輩子都會遇到的人生事件,那我們又該如何處理和面對?」Jane 一口氣把日後想製作的影片主題通通倒給我,就像節目腳本已經擬好,放在她腦中蓄勢待發一樣。

所以妳想當一個怎麼樣的媽媽?就妳的專業背景又怎麼協助妳,成為妳想成為的媽媽呢?我問。
「人生的困難太多了,你要先幫助自己正念、給自己關愛才能面對這些困難。我自己每天都會花幾分鐘冥想,接納自己的樣子,不必強迫自己成為不是你的樣子。把妳的母愛也分給自己,無私的愛就可以被轉移,讓妳也愛自己。如果原生家庭建立了不好的軟體給你,讓你不愛自己,你一定要花時間靠自己去練習排解這個難處。就像一開始學騎腳踏車會摔倒一樣,要靠練習然後越來越好。
我現在會帶著我的孩子一起認識情緒:如果想哭就哭,引導他們了解為什麼想哭?而不是不要哭、不准哭!很多大人就是小時候的需求沒有被滿足,那時候的父母也少了很多適當的引導,所以長成後自己的情緒問題都無法自己處理好。」Jane 輕輕地說。
談話間,我發現 Jane 對兩個孩子全程都用英文溝通,好奇之下問她為什麼這麼做?難道另一半已經是英語母語人士的她,還擔心孩子有語言適應問題嗎?
「才不是!我也是台灣長大的孩子啊!我的父母也是用傳統方式教育我,所以只要我說中文,很容易就會把在血液裡很多負面的字眼和觀念說出口,但是我當初學諮商和心理學都是用英文,用英文和孩子講話自然會正面(大笑)。」這就是 Jane 的幽默,她常常用很認真的態度,說出很不假修飾又貼近真實的話語,往往都會讓人會心一笑。
「台灣人真的非常厲害,不論是專業、道德各方面,但就是不知道怎麼推銷自己也不會談判;如果我們自己都不幫自己爭取自身權益,誰會幫我們呢?所以我想教導我的孩子們一定要具備生活的能力,要有求知慾,對自己、朋友和家人要真心關愛,不佔便宜也要有同理心。」
「工作和家庭很難平衡,如果一周一頓晚餐,或是一個周末的下午都抽不出空來和家人相處,那這個工作就是不值得。人生只有一次,如果是意外先來,那你就會知道今天要怎麼生活;尤其是女孩子,我還是認為經濟要獨立,獨立之後妳才有選擇的能力,有選擇的能力是很幸福的事情。」

或許,身為一位在美國獨立創業又孕育下一代的台灣媽媽,Jane 和其他有相同背景的媽媽一樣,有很多掙扎和擔憂──亞洲面孔的我們是移民第一代,生養的第二代流著台灣的血液,但喝著僑居土地的水長大,在身份認同這塊大石之外,更多的是仰賴我們承上啟後的適應和轉換,用各種文化層面的注射和清空,捏塑出一個我們以為是又不是的下一代。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