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週開始,我每天心神不寧,一有空就狂刷各式各樣和疫情相關的台灣新聞;一年多來,第一次天天準時收看 CDC 記者會。說來好笑,住在東京的我,對日本當日確診人數、東京確診人數是否又連續飆破千人高峰都一無所知;反而熟知台灣的病例與政策,有時甚至比台灣的朋友、家人還在「狀況內」 。不只是我,就連住在北京、向來不問世事的妹妹,上班時間也努力翻牆關心,沒辦法看,就用耳機聽。
身為旅外遊子,之所以對這波疫情如此關心,原因無他──因為我們是萬華人。
寫出這句話其實也蠻害羞的,畢竟不是從小在萬華「土生土長」的人,真的能夠說我們是萬華人嗎?隨父母在海外成長,我們對萬華的認知,都建立在以外婆家為核心的地方,和學生時期,每年寒暑假的短暫逗留。我們真正認識的,估計只有從龍山寺捷運站出來走回家的那短短 800 公尺,還有方圓一公里內家人愛吃的店家。
但萬華也佔據著我和台灣 90% 的記憶和經驗。隨著年紀增長,有很多機會在萬華內和萬華外了解這個地方,了解它過去的光明和如今的不堪。

「被遺忘的台北」:我的萬華印象
年幼時曾覺得萬華像是一個百寶庫,在這裡可以看到各式各樣如今已不常見的小食和手工藝。每一輛在街角的推車,都是一個驚喜。他們不一定每天都在一個固定的地點,而是按照鄉鄰已瞭然於心的日程,日日在各地駐紮販賣。
而每逢節慶,在媽媽娘家的聚會,都宛如一場「流水席」。因家族人口興旺,週末又有市場特賣,因此餐桌上光是外婆的拿手菜,再配上市場買回的各式珍饈,總是令人目不暇給。山珍海味一先拜神,二要祭祖,三才輪到我們動筷。作為北部最早開發的城市之一,這裡是台灣民俗信仰的核心地帶,煙火不曾斷過。
然而如今數十年過去,傳統的萬華似乎跟不上速食的現代,年華中逐漸老去的萬華風姿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衰敗的建築與凋零的產業。即便週末來到著名的華西街夜市,也都只有幾間店面的零星光點。萬華殘破的街景和其特殊的經濟體,對照著如今台北其他地區的繁華,更顯突兀和委屈。

似乎連萬華人都對這裡失去了信心──猶記幾年前因為頻繁搬家,徵詢外婆是否能夠將戶籍遷回外婆家時,外婆皺眉:「可是不希望你們戶籍在萬華,不是個好的區。」當時想想不覺得有異,如今回想則讓我無比心碎。
這裡是被遺忘的台北,如果不是這次疫情,可曾有人再為萬華抬眼?
這幾年來因為工作和其他因緣,看過世界的無盡繁華,卻反而對萬華更加著迷。繁瑣又難搞的地方習俗,記錄著一個地方豐富的歷史和人文。掀開一些古老的鐵皮,其實這是一塊充滿著民間能量的地方。每一次回家也都可看到或多或少的一些變化;和外婆阿姨穿梭在傳統市場時,都重溫一次鄉鄰之間近年的人生高低。它或許粗俗,但是具有台北其他地方看不到的風情與生命力,還有時間的重量──它並不是只是一個大家心中所想像的,一個衰落的社區而已。
疫情讓人們重新注意到萬華,然而比起對茶藝館的關注、對疫情擴散的恐慌,我看見的是家族乃至鄰里生活其中的日常,與都市發展、歲月更迭下難免的無奈。萬華,在我眼中不只是一串確診數字,更是一段記憶、一份情感。

面對防疫現實,盼海內外人民彼此關懷
而作為海外遊子,對台灣疫情除了乾著急之外,即便內心再急、再憂慮、再憤恨,心中明白自己沒有評論的餘地。雖然在「外」的我們比台灣多了一年面臨疫情大爆發的防疫「經驗」,許多同在海外的朋友,也爭相對島內防疫發表各自的觀點與建議;然而,我們或許不情願承認,但面對防疫這場考試,只要所處之地的人口、經濟、民情不同,防疫經驗與策略就無法完全的複製轉移。現在不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我們,不可能真正理解或者評判疫情下資源該如何調動和平衡。
只是每次有萬華、有台灣的消息出現在國際或社群媒體版面,無論是疫情的擴大,或者區內人民的團結,都牽動著我所有的心思和情緒。那想做什麼卻無能為力、想歸卻動彈不得的壓力,嚙噬者所有海外遊子的心。在這當下,所有的憤怒或批評,其實都是源自於關心。
全球所有國家都經歷過(或正在經歷)防疫起伏,週期都是按月計算,這也是台灣接下來將面對的現實。隨著政策的調整,各個產業鏈,尤其是中小型和飲食和娛樂產業,將會持續收到衝擊。防疫沒有正確「答案」,只有一直調整的「方案」,無論是人民還是政府,島內還是島外,盼望大家都能多給彼此一些同理還有空間。少一些謾罵,多一些關懷。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