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日本人將西方教育模式帶入臺灣後,教育現場出現了不少變化。在過去四十年間,更因為臺灣被整合進全球體制內中,臺灣教育,再度出現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根據藍佩嘉教授所寫的《拚教養》一書,她提及臺灣、韓國等「後進工業國」之社會的「壓縮現代性」現象。因臺韓等國在壓縮的時間內經歷大規模的經濟、政治與文化變遷,產生了類似於日本但卻更為壓縮的「追趕現代性」心態,加上臺灣社會「拚經濟」的慣習,持續加深了「拚教育」的方式:追趕與西方幾乎無異的「全球化」、彌補過去父母自己的失落童年、「拼搏追趕」等的新自由主義心態。
這種壓力不只在孩子身上,無止盡的「焦慮」也成為所有父母、教師面臨的挑戰。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在臺灣每一項學習都得有「意義」、有「價值」的現象,也就不難想像。在這樣的風氣之下,連陶冶身心的「藝術課」也落入升學主義、針對「美、醜」等因素給學生成績,或是被當作次要科目,讓多數人離開義務教育後,便從未再次拾起畫筆。
二十多年前,源於德語系國家的「華德福教育」思想進入了臺灣,其耐心看待每位孩子獨特性的特色,結合了不同的藝術元素,成為臺灣不少中產階級帶著孩子所追求的教育理想之一。在「華德福教育」中的重要工具──濕水彩──近年來也跨出華德福校園、藝術教室,走入了學科課程,甚至成為給「家長」的親職進修課中的多元內容,為臺灣的教育帶來不一樣的新氣象。
「濕水彩」顧名思義,它得先將紙泡入水中,在紙上還浮著一層薄薄的水之時,即把顏料帶上畫紙。所有的顏色之混合,都是在「紙上」進行。這種創作方式掌控性低、變化性大,於是「美」、「醜」也就失去了意義。這樣「不預期」且自由的創作過程,甚至能提供創作者藉由對這個色彩變化的感受,與自己的內在對話。
因此,不少人在接觸過濕水彩後,都提到「重新找回了繪畫」的感動一事。以下將分享時下濕水彩在各種課程上之運用成果。
當「濕水彩」走入歷史課中
很多人不喜歡歷史課。因為無論課綱、課本內容如何改變,記下無止盡的朝代時間、戰事名稱、交戰雙方等等,仍是這門課的宿命之一。
在翻轉教育的時代,有不少教師努力嘗試製作花費極大心力的引導講義、活潑有趣的簡報內容,或是透過遊戲融入的方式,讓前述生硬的內容變得有趣起來,某個程度來說,也就是讓背誦能不著痕跡地發生。但若我們檢視人類歷史,這一場場戰事的確就是改變世界趨勢的重點。換言之,歷史課本羅列這些戰事、相關脈絡並沒有錯,人類正是透過學習前人的經驗,以避免前車之鑑。
以歷史中的幾項戰事為例,如「法國大革命」、「美國獨立戰爭」甚至「推翻滿清」,全都是在滿腔熱血的有志之士努力、不畏生死甚至壯烈犧牲下,才得以讓人們往「民主」這個普世價值更加靠近。不過教育現場中鮮少提及或帶著學生們思考的,就是「發起一場戰爭不難,難的是讓國家與社會走向長治久安」的事實。
因此,在歷史學習上,是否有更深層的「感受」、「意義」與「思考」,是我們也可以一併帶給孩子的呢?
相較於現代的藝術學派,華德福教育對於「顏色」有較為嚴謹的定義。舉例來說,外放的紅色代表著「熱情」、「奮鬥」,而生冷的藍色代表著「制度」、「框架」。這不正像是「戰爭前、後」人們的心理發展與社會的狀態嗎?那就讓濕水彩進入歷史課堂吧!

根據觀察,多數的國中生都比較喜歡使用「紅色」,因為相較起來,「藍色」可是充滿著冷冰冰的距離感。但對於一個嶄新的國家或社會來說,要追求更好的未來,除了「熱血」亦需要「冷靜」,因此兩個顏色都是必須存在的。
另一方面,學生也被要求讓「紅藍相遇」來產出紫色。有趣的是,不少人都說讓畫紙出現「紫色」的過程是有挑戰的,甚至可能讓人不舒服。這一個感受正呼應著戰爭或革命成功後,革命者與國家經營者之衝突。也因此透過這個過程,學生將能理解:「亂世之後找到平衡、尋求和解,是困難且需要時間與智慧的。」
在畫作完成後,「分享時刻」也是課程的重要環節。學生除了可以講述自己作畫時的心路歷程,也可針對眼前擺放的畫作發問、提出自己的看法。在此同時,戰事與歷史已不再生硬,而是讓學生內在交流的真實體驗。
濕水彩為歷史的學習,增添了一些「溫度」。
從畫作顏色辨識內心,讓學生看見真實的自己
濕水彩可不僅只能在「學科學習」派上用場。
以同一群慘綠少年為例,他們每天坐在教室裡、看似平和的外表下,可是藏著不愛讓大人知道的波濤洶湧。有些人可能擁有著少年維特的煩惱,或許也有些人想挑戰自己能耐,更有些孩子,遇到繁雜的校規、社會規範時,心中或行為上出現了唱反調、甚至反抗的現象。
這些內在的不平衡,也是所有教育工作者必須同步關照與陪伴的。此時濕水彩將能跳出學科、成為引導孩子的利器。
以濕水彩畫作上所出現的「紫色」為例,視其面積出現的大小、色調偏向藍色或紅色,我們大致即能了解孩子們當下內心的狀況:像是「紫色範圍小」、色彩多停留在藍色與紅色,代表這個學生或許是個討厭衝突、習慣隱藏自己心情的女孩;倘若整個頁面的紫色都偏紅,則說明了他可能是個想用熱情與精力挑戰一切制度的男孩,希望制度中能夠充滿了力量與感性。
透過濕水彩,身為教師的我們,將能在汲汲營營、追求分數的社會價值之餘,好好地陪著孩子們認識並看見理性下充滿感性的自己。
濕水彩,也能為成人提供抒發出口
筆者曾與幾間學校的輔導室合作,同樣在「教師研習」場域上讓老師們體驗了濕水彩中的「紅與藍」,而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再次出現。
一直以來,臺灣的教育環境裡,奉為圭臬的升學主義,排擠了看似沒有「產值」的內在感受。令人無奈的是,在教育工作者的培養過程上,更常常強化了這個趨勢,不少教師們習慣將許多自我感受鎖進心中。濕水彩的自在流動性,正可提供教師們一個「破口」來進行抒發,並認識自己。
「藍色」與「紅色」在教師們的體驗活動上,成為連結起他們年輕時的開心初戀、家庭衝突、追夢挫折等線索。不難想像的是,相較於尚未被社會中框框架架定型的學生,有更高比例的教育夥伴,對於藍與紅的相遇是「抗拒」的。去發現並感受這個狀況,正是教師們看見另一面自我之機會。

這是一場屬於「顏色」的體驗活動,自然是無法與專業的諮商比擬,但由於臺灣人處於亞洲傳統社會的「集體主義」之下,常肩負了「類似」或甚至「共通」的社會與家庭壓力。濕水彩的創作與分享,將可創造出「團體動能」,讓參與的夥伴看到雙方更多的相似之處,而接著更加願意分享、彼此支持。
有別於過去倚重「知識」與「政令宣導」類型的教師研習,濕水彩的開放且包容本質,讓參與者找到一個更加貼近自己的機會。
親職關係的全新可能
在另一場給家長的濕水彩體驗上,我們除了帶來具有「制度」感受的「藍色」,還有嶄新的「黃色」。

華德福教育的定義中,「黃色」代表了光亮與希望。輕柔、明亮的黃色,就像在年輕孩子身上源源不絕的能量,還有他們對於世界無窮無盡的好奇。
可是,畢竟童年有其界線,家庭、學校、社會都有「規範」存在,隨著小朋友年紀增長,他們也被期待能有規矩、好好地開始學習,親子間、師生間出現愈來愈多的衝突,也就不那麼令人意外了。
如果此時父母能夠體驗到濕水彩中的藍色與黃色,一方面將可能理解如同藍色般的社會化規範;另一方面則同理孩子們像是黃色透亮的活力,或許更能陪伴他們長出如同多層次、多變化、象徵生命力的「綠色」,這樣的理想也將不是遙不可及了。
濕水彩的跨領域合作之可能
以上述那場「家長工作坊」為例,我們邀請了國文老師加入,在彩繪、分享完濕水彩作品後,一同進入看似困難卻極為有趣的「新詩創作」。據不少參與者分享,前半段的感受透過文字轉化後,竟也能昇華成更具體的字句,為自己提供一個「帶得走」的有形禮物。
「藝術」就像是水,「濕水彩」也像是條流動在不同學科、不同參與者間的河流。期待未來在臺灣的教育場域上,無論是對學生、老師或是家長,都有更多自在美好的跨域學習可能。

當前疫情升溫之下,許多人必須在家辦公、在家學習,無論是夫妻或是親子間的摩擦都可能就此增加。為自己與家人準備一場濕水彩體驗,或許正是一個開創不同關係可能的絕佳時刻。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