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一下,如果大樓管委會告知食物外送人員不能送上樓,管理員也不願意幫忙送餐;里幹事稱可幫忙申請送餐,但是 14 天的乾糧(泡麵、罐頭)一次到位,我有嬰幼兒要怎麼吃?」
一早群組裡看到求救訊息,同是從海外帶孩子回台念書的媽媽,在一片未讀海裡唯獨這條內容無法無動於衷的滑過去,頭腦還沒完全清醒、眼角還沾黏著眼屎,卻已開始想著該怎麼幫忙解決。同個群組裡,其他人開始叮叮咚咚回應著:「你有家人在附近嗎?能幫忙送餐嗎?」、「怎麼當初隔離時沒考慮吃的問題呢?」、「妳打 1922 了嗎?」、「還是直接訴諸媒體?爆料公社?」

已經餓了一早上的當事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我當然能體會那種無助:返國落地的第二個白天,精神上都還在對抗時差,身體上熬著飢餓不說,年幼的孩子們同時也在適應新環境,可能會有不安全感、會哭鬧會焦躁⋯⋯,那個場面可能是行李箱還躺在地上無暇整理,唯一的成人——媽媽,要一邊安撫孩子,一邊希望盡速將生活就緒、物品歸位,現在還得面臨突如其來的難題。
原來是入住親人的舊公寓當作隔離地點,白天打算就用外送平台解決吃的問題,晚餐家人們下班後會幫忙「無接觸送餐到家門口」,沒想到因為國內航空病例連環爆,讓疫情再度升溫,可以理解為了安全考量禁止外送員(朋友也不行)上樓,連帶著公寓管理員也擔心被感染而拒絕幫忙,就連平日交好的鄰居態度也變得隱晦低調。
海歸族最深恐懼:「變成防疫破口」
其實,海外回來的台灣人都能同理、體諒國內這種面對未知的敵人、打一場空氣戰的恐懼,因為境外的情況的確比起台灣險峻許多,從 2020 年初疫情爆發以來,每個人或多或少都聽過或親身經歷過類似這種被輿論貼標籤,或「歧視殺人」的實例;儘管如此,今天又聽到求救的消息,還是無法置身事外——為什麼?因為我們是人,也是台灣人,我們為了回台灣經歷層層關卡、符合所有政府要求的檢驗和程序,終於回到自己家,然後嚴格執行兩周的居家隔離和一周的自主管理。我們同理對方的處境,不只是對方的難處,更是那份「擔心成為防疫破口、造成別人困擾」的心情。
以我自己為例,當時隔離時就連丟垃圾,都包兩層以上的垃圾袋,每一層都噴上一層酒精不說;連衣服洗淨後都晾在室內,門窗不敢開。家人們來送餐都是放到門口後就離開,然後才傳訊告知我開門拿取;我也等到外面聽不到人聲了,才戴著口罩和手套開一個門縫,迅速把食物拿進來室內食用。小心翼翼的應對日常,就怕自己成為防疫破口,會為身邊的人帶來困擾,將來很難在鄰里做人不說,更對不起台灣上上下下一直以來死守疫情防線的努力。
台灣民眾視海歸為瘟疫,恨不得除之而後快,「鎖國說」一直熱度滿滿;其實,我們比誰都害怕變成那個千古罪人,只是日子還是要過、生活還是要繼續,每個歸國家庭都有不得不的原因,回台灣也都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很多父母單方帶孩子回來的是為了讓下一代能正常上下課,藉機學習台灣文化和中文,畢竟真的有很多很多人去年一整年都是 24 小時、一周 7 天,大人小孩都綁在一個屋簷下,該上課的變成網課、幼稚園沒地方去、大人一邊遠端開會一邊調停孩子的各種爭吵⋯⋯沒有正常的合理生活,更不要說社交或是出門透氣。
請假想在台灣的一天裡,你所有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包含上銀行、去便利商店、買飲料、上下班、和朋友相約吃飯見面、逛街、看電影⋯⋯就連上健身房、買菜等,都無法隨心所欲完成或是被禁止執行,長達一年多的時間,你能不能接受?或者是說心理健康的面對這一切,然後不知道何時才是個頭?
如果這樣的一位海歸,正是你的家人或是好朋友,你還會搖旗吶喊要他滾出去或是不要回來嗎?其實也有,群組裡很多朋友都說過,父母勸他們乾脆不要回來了,因為無法面對周遭異樣的眼光。
有家歸不得?或是回家得躲躲藏藏,像罪大惡極的過街老鼠一樣?那麼這場疫情帶給人類更大的代價,應該是人心的變質和自私。
不能看診是日常,機組員家庭正經歷隱形歧視
好友的家人便是這次引起軒然大波的國內航空受害者,他說:「從去年疫情開始,客機需求銳減,但貨機需求暴增;於是有的機型乾脆整組解散重新訓練開貨機,有的是客貨機各半的飛行,機組員配合著政策一直改變作息,從飛一趟要隔離 3 天,然後自主管理 11 天;到隔離 7 天,加強自主管理 7 天,再回到 3+11 的組合,而且機組員的自主管理比一般人更嚴格,不能搭乘公共運輸、不得從事近距離接觸與群聚,例如:聚餐、聚會、公眾集會⋯⋯等,幾乎就是要你待在家裡足不出戶。
好不容易熬到出關後再飛,最高紀錄有同事是 31 天都不曾回家見過家人。到了境外行動受限,飯店房卡只能一次性刷卡,出了房門就回不去了,等於是出了國門就開始隔離到回國繼續隔離的生活,一直重複。也知道因為有無症狀感染者,一般感冒會以為自己是不是染疫了,整天提心吊膽不說,因為職業別被健保卡上註記,不被接受看診是日常,牙痛不能看診,也不能陪家人看診、探病,小孩甚至被拒絕上學和進安親班,真的有苦說不出來。」

拿掉了機組員的身分,他們也是某人的父母、子女、家人、親朋好友,和大家一樣是人,是台灣人,要吃要睡也希望能正常生活。感染可以經由很多途徑,衛服部甚至也說過隱形傳播可能早就發生,合理懷疑有相當比例的民眾可能曾經感染而痊癒卻不自知,一直以來鼓勵不能群聚,但不代表不能有任何接觸,如果面對那些已經小心翼翼遵循政策的機組人員,只是一味指責「你們明明就是高風險族群,為什麼還那麼不小心」,真的令人極度沮喪和失望。
台灣是島國,真的能那麼一刀兩斷的鎖國嗎?每天起降頻繁的班機運送的有人力和物資,每天食衣住行育樂有多少貨物需要海陸空運送不說,有多少公司行號包含外籍勞工和高層白領階級都在此列,至少我相信這期間願意賭上生命飛行或是國際移動的人,都有生活上不得已的苦衷和兩者取其輕的不得不;包含那些此刻在集中檢疫的機組人員們,都是為了生活拚搏,而不是吃喝玩樂而成為感染者。
台灣價值不是選邊站,盼理解換來體諒
獵巫和懲罰根源不會讓疫情得以控制,怪罪政策和某一特定族群無法令病毒灰飛煙滅,我們能不能平心靜氣,用常理人情來看待每一個歸國者,把點想成面,或許就會有不一樣的心得和觀察?撕裂台灣的,有時是我們自己;引用另一位好友說的:「台灣價值若沒有辦法理性討論,這才是最迷失的價值。」
後記
投稿前看到泰國台商仿製假的核酸檢驗闖關入境,恐已造成防疫破口的新聞,又氣又無力,再多的同理和喊冤都被一己之私擊潰;或許,得知中疫的恐懼讓當事者無法思考太多禮義廉恥,或許意外的出其不意,讓當事人必須做出即使造假都要回家的選擇。但是,我必須疾呼就是:「萬中選一」的這種人,讓其他海歸者遭受許多不平等與誤解,確實應受譴責,但不該被等於整個海歸族群。
執行編輯:任檥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