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覺得 Netflix 的精華不只在於劇集或電影，而是在它所製作的「原創紀錄片」。也許是因為有了些年紀，越來越覺得紀錄現實人生與歷史的紀錄片，遠比幻想的創作來得有趣與複雜。
而有這樣想法的人並不在少數：專門在深夜車站與各種地方向人搭訕，跟人回家，讓他們在自己家裡，談論自己一生的日本電視節目《跟拍到你家》從 2014 年開始播出以來，在日本收視率居高不下，甚至播出不到一年即拿下「日本民間放送連盟賞」就是最好的例子：
當鏡頭跟到受訪者家中，人們在最熟悉舒服的環境裡，卸下心理防衛，對鏡頭打開心房時，你才會發現路上不起眼的歐吉桑，曾是跑遍全世界的名人，或是某個年紀輕輕的一般女生，居然有驚人的悲劇情史等等。公視的長青實境節目《誰來晚餐》也有異曲同工之妙。人，果然是故事與八卦的動物呢。
《主廚的餐桌》：不談美食談主廚
也許正因為這樣，筆者才會覺得 Netflix 的《主廚的餐桌》（Chef’s Table）是部非常有趣的紀錄影集。在這系列影集中，每集都會介紹一位名廚與他的餐廳。所以你可能會想像影集裡充滿了每一道菜的料理過程講解，以及主持人或餐廳顧客描述某道菜有多好吃多美妙，像是《食戟之靈》美味到爆衣、或是《神之雫》般喝口葡萄酒就能翱翔在阿爾卑斯山或普羅旺斯？
但是沒有，影集中對食物的描述其實很少，在每一集 40 到 50 分鐘的長度中，這些知名餐廳的招牌菜所出現的時間少到可憐，不到 3、4 分鐘；影集裡也沒有日本美食節目《料理東西軍》或是《料理鐵人》中，介紹絕世食材、展現繁雜烹飪功夫與刀功的過程；更不用說也沒有來賓或名人試吃，用誇張的表情，講出讓妳為之神往的美妙評語。影集裡幾乎只有主廚們的獨白，以及評論家們的評論。
因為這部影集與其他的美食影集不一樣，它不談美食，而是烹飪出這些美食的廚房裡，那些主廚的故事。而人的故事，永遠是最精彩的故事。
於是乎我們有著在全球知名的兩個主廚哥哥巨大陰影下成長、奮鬥打出一片天的西班牙甜點師傅；於是我們看到立志要讓泰國菜從隨處可見的路邊小吃脫胎換骨，成為連泰國人自己都能夠自豪的精緻料理的泰國主廚；在柏林街頭迷惘的幫派混混、勇敢到拉麵大國日本開拉麵店，正面挑戰當地饕客的老美、在美國打拼的非法移民大廚、一心想復興美國南方餐點、土耳其地方料理或是俄羅斯飲食傳統，甚至是不理健康飲食準則，一心追求糖分油脂爆表美味糕點的在地烹飪達人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個人都在烹飪與料理，或是尋得自我的道路上獲得救贖，或是一展自己的潛能與天份。
與許多 Netflix 紀錄片一樣，這部記錄影集總是會在重點的獨白或場景（像是逆著陽光，輕手撫過田中飽滿稻禾；或是主廚隨手抓起的一把土壤輕輕由掌中落下）時，放慢鏡頭速度，出現感動人心（或者你也可以說是煽情）的背景音樂。這樣的拍攝手法也許會被形容是一種「porn（煽情）」，與日本 NHK 及敝國那些好像都沒錢付背景音樂權利金，安安靜靜幾乎無配樂的紀錄片大異其趣。
我們熱愛故事，特別是理想化的故事
而身為觀眾的你難免也會想，最好是每個大廚都有這麼多感人生命故事可講啦。難道沒人就像你我一樣再平凡不過，就是一天天數日子過生活嗎？難道開個火鍋店，就會在中國某座山中迷路，遇到老婆婆帶路順便贈送火鍋湯頭秘方嗎？！（請讀者自行搜尋此一事件）
我們熱愛故事，從口耳相傳的神話到紀元前 2,100 至 1,200 年間寫就、號稱人類有史第一部史詩的《吉爾伽美什史詩》，從《聖經》到超級英雄電影與鋼彈動畫，就像筆者在前文〈平行宇宙的「創世神」們：史上最大規模故事行銷，是「虛擬」的動漫，還是「現實」的政治與宗教？〉與〈故事的力量〉裡所提到；而這些故事也是最好的行銷工具。
但是不只如此，我們總是希望故事有個正面、美好的結局，善惡有報、有情人終成眷屬，認真努力就有成就回報，總之一切真實生活中無法達成的願望，你都會希望能在文學影視作品裡看到。也因此像《冰與火之歌》影集的結局轉折太過快速生硬，一代賢君突然變成殘殺百姓的惡人，讓大群粉絲難以接受，就被批評為爛尾，但是實際上在歷史與現實中，這樣的事比比皆是。
而《主廚的餐桌》中每位主廚的故事，其實就可以視為是一種理想化的生命故事：正因我們的生命故事不盡完美充滿缺陷，因此我們希望看見這些成功人士們能夠克服生命中的挑戰，完成自己的夢想。
亞里斯多德在《詩學》（Ars Poetica）中提到，悲劇能讓觀眾透過淚水達到情感的紓發，宣洩淨化（catharsis）；而影集中大廚們的成功故事也有同樣的作用，讓我們能夠抒發我們的情感，相信人生仍然有意義，生活仍然值得努力，人世間有著公平正義。聽起來也許像過去馬克思主義者對藝術表演提供資本主義美好生活假象的批判，但卻真實無比：我們將自身的渴望期待與不滿投射在這些主角上，即使他們的成就老實說跟我們並無關係。
也就是如此，在《全面啟動》（Inception）中，當李奧納多狄卡皮歐飾演的主角要在對象腦中植入一個想法時，他選擇了正面的想法「我爸要我學習自立」，而非負面的想法「和看不起我的老爸對幹復仇」，因為我們都希望找到自己正向的救贖，與親人朋友的大和解。也許，這是這部紀錄片與許多正向的人生故事，給我們最好的啟示：不管生活如何對待我們，不管是否能夠成功，且讓我們努力追求，屬於自己故事的美好結局。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