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不盡如劇情片，一切都是虛構後的結果，透過攝影機，我們可以看見更真實的樣貌。而真實世界往往都比編排過後的腳本擁有更大的戲劇張力，這是我一直很喜歡紀錄片的原因。
加上傳播本科系對網紅生態本身就很好奇，因此一得知公視拍了台灣首個以 YouTuber 為主題的紀錄片──《為寂寞在唱歌》立刻提起了興趣。但一直對片名很疑惑，網紅不是過著五光十色、像是在坐雲霄飛車般的刺激生活嗎？為什麼片名是「為寂寞在唱歌」呢？
看完之後，我才體悟到片名的意境。
每一個努力拍著影片的網紅，以及瘋狂貢獻點擊率的我們，都是因為寂寞而在網路上相聚的孤獨小王子。
「他們以為自己跟很多人對話，其實只是站在自己的星球跟玫瑰說話。」本片導演謝欣志用「小王子」來比喻這些年輕網紅們。
大聲吶喊只為求一個共鳴
網路的崛起，讓傳媒面臨到劇烈變革。有線電視爆發剪線潮，電視廣告業績被瓜分，但人們卻比起過往更渴望內容、更渴望娛樂，而這股強烈的慾望轉移到了網路上，YouTube 成為一級戰場。
為什麼觀眾喜歡看這些「素人」拍 YouTube 影片呢？因為觀眾喜歡從這些較無距離感的 YouTuber 身上尋找自己的影子，從日常影片中找到與生活的共鳴。在《為寂寞在唱歌》裡網紅黃大謙說，台北的每個人回到家就關進小小的分租套房裡，每個人都過著很孤獨的生活，也許只有網路可以跟自己做伴，減少一點孤獨的感受。
在紀錄片中，小玉的粉絲也在接受採訪的時候說，在學校受到同學的排擠，沒人聊天，但回到家打開 YouTube 看小玉的影片，就彷彿獲得救贖。
沒錯，觀眾把孤獨的情緒寄望到網紅身上，他們想要與網紅成為朋友。但越是把自己浸淫在網路的世界，逃避現實生活的窘境，他們就越孤獨、越解離，成為惡行循環。網路影片像是鴉片，短暫的快樂換得進入孤獨地獄的門票。
而網紅亦是如此。黃大謙說，自己其實很孤僻，回到家沒人可以跟他講話，於是開始拍起了影片，至少他能自己和自己說話。這也是排解孤獨的一種方式，把自己的聲音丟到網路上，看有沒有人跟自己一樣（產生共鳴），就可以互相作伴。寂寞的創作者碰上寂寞的閱聽人，成為永恆孤寂的供需市場。
因此，這部影片其實不只在說網紅的故事，更是在述說著集體年輕世代解離與焦慮的故事。
登峰之路伴隨著毀滅──小玉
「這個產業很像毒藥，讓你以為賺很多錢，可以掌握全世界，直到你被擰到像空殼一樣，就把你丟在旁邊。」──小玉
小玉向來是 YouTube 圈的話題人物，「炎上」代表作多到數不完，甚至被網友戲稱「聖火玉尊」廢片王之一，飽受網路輿論壓力。
《為寂寞在唱歌》並不是要幫小玉洗白，而是透過鏡頭呈現了更多元的「小玉」。在影片的校園演講中，小玉相當有自知之明，知道大眾對自己的評價，但他也坦言「你們就是喜歡看屁孩的影片」嘛！
越多人罵，點擊數越高，賺的錢越多。那些罵小玉的網友，誰能夠坦蕩蕩的說，自己從來沒為小玉貢獻過點擊數？這些觀看影片的人，或許都成為成就「屁孩」的「共犯」。
小玉坦言，自己一開始的「角色設定」就是想成為這樣富有爭議性的屁孩，因為這樣才能紅。小玉學歷僅國中畢業，卻很有商業頭腦。他深知如何操弄話題，在網路上的一切操作都是為了紅、為了賺錢。事實上他也做到了，他公開的 2019 年收入直逼一千萬。
但為什麼他還是不快樂？
因為他終究還是被網友輿論、粉絲期待、點擊率的海浪給淹死了。
自從「母乳事件」下跪道歉後，他從螢光幕前消失近一年，直到《為寂寞在唱歌》上映，她才終於出面，並且正式與「小玉」一角告別。
這不禁讓我想起《華爾街之狼》的主角，也是為了成功、賺錢不顧一切，最後登峰造極，卻也賠上了自己的人生。
我看完小玉的片段，實在是為了他與笑笑的心理健康擔心，希望這些日子的休息對他有幫助，也希望他能夠尋求專業心理醫生的協助。
小玉是網路聲量下的犧牲者，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點擊數給了他影響力，卻也有足夠大的反擊力將他的心智榨乾。
「人人都能做、個個沒把握」
在《為寂寞在唱歌》中，與早已出名的網紅小玉、黃大謙形成對比的，是創作者夫夫之道、最後的油漆工。
夫夫之道一周三更，非常拼命，影片中甚至拍到兩人付不出演員交通費、手捧電腦隨處都能剪片的辛苦生活。頻道經營之今，觀看次數還不比熱門 YouTuber，更透露兩人平均一個月薪水僅 2 萬出頭，薪資區間在台灣起薪水平之下。但夫夫之道以同志為出發點，拍攝許多性別議題的正能量影片。
雖然生活水準還不盡理想，但夫夫之道為了推動性別議題而努力，為了夢想賣肝，令人看完不只很想為他們加油打氣，也感慨網紅「人人都能做、個個沒把握」的現實面。全台灣自稱「網紅」的人成千上萬，但瓜分注意力大餅的永遠都是那幾個知名 YouTuber，「大者恆大」的網紅世界競爭激烈。
要熬過出名的那天，得先度過無數個看不見盡頭的黑夜。
而最後的油漆工故事相當特別，家中平時從事油漆工作，有著攝影夢的他，遂將工地現場的每一幕畫面透過影像記錄下來，成為裝修版的「清明上河圖」。白天當油漆工，晚上創作，像極了為了生活努力忍耐的我們，只不過他對於夢想更有執行力。影片最後，他成功地開設了展覽，邀請爸媽欣賞作品。
成名的代價，值得嗎？
你的寂寞在唱歌／是否曾偷偷想起不敢想的人／你的快樂不快樂／勉強的笑容看得出來你累了／情歌動人也傷人／聽到心碎成幾片 還是捨不得／我不是你愛的人／還是願意為了你的寂寞唱歌
我的心不疼不疼／心甘情願在你的寂寞裡受困／有個愛著你的人／遠在眼前只為你的寂寞唱歌
──〈為寂寞唱歌〉歌詞
現在有很多小朋友的夢想職業是當網紅，但世界上沒有只是「爽賺」、不用付出的工作，而成名的代價包括隱私與心理健康，承受著恐懼與焦慮，被訂閱數綁架──這樣的人生，真的幸福嗎？
很感謝謝欣志與陳芝安導演選擇網紅這個題材，讓觀眾可以用不同的視角重新解構這些年紀輕輕卻擁有非凡話語權的人們。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