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 10 月,美國加州發生空前的森林大火。濃煙持續一個月都是危險指數,煙灰肉眼可見、厚厚一層覆蓋在車子上,天空被折射成一種末日般的鮮紅色。躲在家中將門窗緊閉的我們,仍聞得到燒焦的味道。
那時適逢害喜的我,因為無法開窗呼吸新鮮空氣、緩解身體的痛苦而非常沮喪、厭世到了極點。但令我更難過的,是兩歲的大女兒因為這場大火,天天被關在室內,連在前後院玩耍、到家附近散步這般小小的願望,我都不能夠滿足她。

全球肺炎疫情已經奪走了她和別的小孩玩耍的權利、去上學的權利,也讓年幼的她習慣了人們戴著口罩、只露出雙眼的面孔,並且學會路上看到出來散步的鄰居要害怕地閃開、保持「社交距離」。而現在她連戴著口罩走出家門玩耍的權益都沒有了。身為媽媽的我非常難過——把孩子帶到這樣的一個世界,我非常之抱歉。
森林大火與溫室效應脫不了關係,而我知道我孩子的未來,只會面臨愈來愈多極端氣候下的天災。我開始在網上搜尋,究竟住在世界哪一個角落,才能最小化溫室效應的衝擊?是要住在高山上還是高緯度的國家?我天天關注空污指數的監測網站,看著空氣清新的太平洋群島、那些我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小島——或許我們該移民到那些地方?

未曾想過離開美國——直到孩子誕生
我到美國讀碩士後就一直住下來了;即便想念著台灣的家人與食物,我仍沒有真正懷疑過自己遷居他鄉的選擇——直到有了孩子。現在每當新聞報導校園槍殺事件、亞裔人士遭到肢體攻擊、校園歧視霸凌⋯⋯,我都想著萬一這些事情發生在我的孩子身上,那該怎麼辦?
母鳥築巢、海龜上岸產蛋,保護孩子、幫孩子尋求安全的棲地,是我們身為母親的本性和天職。新冠疫情肆虐,美國醫療資源經常性地瀕臨奔潰邊緣,人們即使生病也盡可能避免去醫院。我們評估再評估後,因此做出困難的抉擇:一家人坐飛機到台灣待產。即使旅行有風險,即使身懷六甲的我搭飛機不容易,即使帶著年幼的女兒去戳鼻子、做核酸測試令我們心疼,但在這個時局,全球防疫模範生台灣,是我們想得到最安全的地方。

而台灣不愧是孕育我們的母國,她以溫暖的懷抱迎接我們。比起能夠吃到美食、在餐廳聚餐,讓我更開心的,是女兒終於可以在公園和同齡孩子放心地玩耍、可以去上學學習、我可以牽著手帶她去夜市。她終於可以體驗這個世界、享受她的年紀應當有的正常童年。
迎接我們的,還有家人無盡的愛。我在台灣順利地生下二女兒,而坐月子期間,我媽媽義無反顧地幫我照顧大女兒:幫她洗澡、帶她上學、坐在地上陪她玩。即使我媽媽腳痛不良於行,她還是忍著疼痛牽著孫女上學去。即使我媽媽彎腰都不太行,她還是坐在浴缸邊的小凳子上幫孫女沖澡。即使我媽媽進行中醫治療,頭上插著四十幾根針,她也頂著針哄孫女睡覺、扶孫女坐在馬桶上學習如廁。母親的愛就是愛屋及烏;母親的愛就是即使身體已虛弱到剩下一具空殼,她也能用滿溢出來的愛去照顧身邊所有的人。
回台後,我的父母二話不說把家讓出來給我們一家四口住。原本擔憂大女兒居家隔離十五天會不習慣、擔憂她對於妹妹的到來感到吃味,但這些心理的不適,都因為她能住在我小時候的家,這個陌生卻又熟悉的地方而讓衝擊降到最低。牆上掛滿我兒時的照片、而女兒就睡在我兒時的床上。這是一個令她感到安全而自在的地方。
即使天災人禍終究無法避免,母親的愛護仍至最後一秒
某日,兩個孩子都熟睡後,企圖在新生兒醒來前偷幾分鐘眠的我,卻突然感受到床鋪在震動——那曾經熟悉、卻怎樣也無法習慣的天搖地動。我先是跑到小女兒的床邊、而後跑去大女兒的房間。我躲到餐桌下,各種恐怖的畫面閃過我腦海:天花板掉落、大樓倒塌,若天將亡我,我要如何保護我的兩個孩子?
但兩個孩子都甜蜜地睡著,絲毫不被地震所影響,也不懂得害怕死亡。我想起坐飛機到台灣的途中遇上亂流,我害怕地全身僵硬、心跳加速,但我仍和女兒談笑如常,不願她感染大人世界的恐懼。只要我不表現害怕,她所認知的世界就是安全的。

地震過後一個小時,我仍心有餘悸。我一直是害怕地震的,家中總有個逃難包、每半年定期更新內容物。一場地震像是當頭棒喝,提醒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到了幾乎未被疫情影響的台灣,我仍然是那麼的渺小,活在這無情世界隨機發生的各種天災人禍之中。地震、飛機亂流、校園槍殺、溫室效應、森林大火⋯⋯面對這個世界,我給予孩子奮不顧身的保護終究只是螳臂擋車。
想著想著,襁褓中的二女兒哭醒了,但她絲毫不知道發生了一場地震,更不懂我內心的糾結。她只是餓了要喝奶了。我將她緊緊抱在懷中讓她吸吮我的乳汁;我的擁抱立即安撫了她,她平靜滿足的吸奶表情也安慰了我。原來我的懷抱這麼有力量,能夠瞬間讓哭鬧的嬰兒感到安心。若地震震塌天花板,我不可能擋得住它,但我可以緊緊地抱住我的孩子直到最後一秒,讓他們免於恐懼,讓他們記憶中的世界直至最後都是安全美好的。
不管搬到哪裡、住在哪裡,不管時代世界怎麼變遷。不管 COVID 或溫室效應、地震或飛機事故⋯⋯媽媽的懷裡,就是每個孩子最安全的地方。
執行編輯:任檥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