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於台灣已進入少子高齡化社會,我大學畢業後就到日本留學,研究高齡社會的相關知識,預期未來能利用所學貢獻台灣。畢業後,我經歷新卒採用流程,進入日本長照企業,協助日方擴展中國大陸的長照事業、管理東南亞員工,經營本地的照護機構。
台灣人對長照產業的印象,可能還停留在「安養院工作」,但事實上長照產業遠不僅如此。日本在 2000 年推行《長照保險法》後,長照產業蓬勃發展,至今已發展成擁有數萬員工、經營超過千家連鎖機構的股票上市企業。
本文將分享我在日本求職的歷程,以及在公司徵才、管理員工的經驗,拓展台灣朋友對於長照產業的想像,也提供給有志於此的讀者,作為職涯規劃的參考。
越來越熱門的長照工作,光有執照還不夠
在日本,新冠疫情導致許多產業出現經營危機,相較之下,長照被認為是穩定且有國家證照的工作,因此報名「照服訓練」補習班和尋求長照工作的人數都比歷年增加。
然而,長照並不是「什麼人都能做」的工作。儘管相關企業招募的職缺數比過去增加,但一年後退職人數與入社人數相差無幾。對企業而言,員工若在短期內離職,培訓成本無法回收,營運上是莫大損失。因此,企業在選考初期即會審視求職者的價值觀與企業理念的一致性,以及個人職涯規劃與公司業務的媒合度,並非擁有照服員執照即能找到長照工作。

補充說明:日本企業雇主與員工的關係,簡而言之就像戰國時代的城主和武士。公司就像一座城池,視員工為家臣,專業能力可以進城後再培養,但品行必須要符合城主的家風。這種理念的好處是能確保員工的向心力和忠誠度;但負面影響往往是應酬過多、長時間工作等問題。日式人事管理模式近年在國際化的趨勢下漸漸有所改變,但不少企業仍以這種思維運作。
關注求職者價值核心的採用模式
回顧我與長照工作的緣份,要從在日本寫論文時遇到的撞牆期說起:當時面對茫然的學術未來不知如何是好,想說先去民間企業工作,再想下一步。但也知道多數企業中沒有「高齡教育」的專業需求,職業選擇狹隘。此時得知日本企業選用新人時,如同前述──相對於專業能力,更注重人格特質,心想這正是自己打掉重練的好時機,甚至有機會學習熱門的技術,因此對醫藥、科技、汽車等產業投履歷,想著反正任何領域都能介入我研究的高齡社會議題,在哪裡工作都沒差。
好不容易掌握「自我分析」、「企業分析」等日式求職思維,進入某汽車公司的面試。然而最後一關的面試官卻告訴我:「你投了那麼大的心力在關注高齡社會,應該去長照業界,不然太浪費過去的時間。而且,企業部門是輪調的。如果分配到你不想要的部門,例如汽車銷售,你會有工作動力嗎?」
拿到汽車駕照但從不開車的我,因著這句話,更了解也確立了自己職涯的「軸」(價值核心),遂開始研究日本長照企業,也順利獲得了面試機會。而儘管應徵產業完全符合自己的專業領域,但當時面試官追問我的問題卻是「如何越過重大的失敗」、「未來的生涯設計」,倒是完全沒問起我漚心寫就的高齡社會論文。

從「求職者」到「雇用方」的心態轉換
進入公司後,我負責處理外國籍員工的勞務管理和研修,現在業務之一是日本國內的長照職員選考,也學會從「求職者」轉換成「雇用方」的立場看待日本人才採用模式。
簡單介紹日本企業的採用內部流程:首先,根據年度事業發展內容,估算人事費用,以決定招募人數。而後到各級學校、人才仲介企業進行招募演講、設計採用網頁,以及在徵才博覽會擺設攤位。經過地毯式宣傳後,安排求職者到公司本部聽事業說明會。求職者提出履歷後,人資部篩選履歷,安排接下來 3 次以上的面試。為了安排面試,人資部必須詢問其他部門的管理職,調整長官面試求職者的時間。多數面試官都不是人資部,手中同時有部門的業務,都是百忙中抽出時間去面試求職者的。為了保持面試的流暢性,人資部必須整理求職者每個問答的紀錄,以提供面試官們參考。
在日本找工作對求職者來說是一段漫長的路程,但換個角度想,企業也付出大量心力在尋找員工。
進公司初期,公司會安排一個月至一年的新入社員教育訓練。同時,人資部向公家機關提出各種保險行政手續,並要求加入新人的部署,培訓 OJT(On the Job Training)以擔任新人的指導者,在一到二年期間協助新人理解工作、融入環境。部門的長官也要整理業務說明資料、分配新人工作。特別在新冠時期,為了培育新手長照職員,要進行各種檢查和增加防疫設備,並請有經驗的職員在繁忙之餘抽出時間將技術教給新人。新人培訓耗時耗力,若新人在短時間內辭職更傷職員的士氣,因此公司在選考時就必須更加注意:不是有證照、有技術就錄取;而是必須理解產業現狀,以及求職者在工作中想達成的目標,是這家公司能夠給予的。

站在企業角度,如果沒有準確媒合,將損失莫大的人事費用;站在求職者角度,沒有了解自己的興趣和價值觀所在,誤入沒熱情的職場,無疑是種折磨。
不想虛度光陰,請誠實面對自己
日本求職時,「自我分析」是一大難關。一直都是學生的我們,要怎樣在回答「人生最大的失敗是什麼」這問題的同時彰顯自己的個性呢?考試的失敗人人都有,有什麼其他特別的嗎?
台灣社會風氣下,我們多以薪水和前景去選擇科系,培養某種專業能力。在國高中時期,都能順利地強迫自己讀不喜歡的科目;到大學時期讀「被期待但沒興趣」的科系,長期培養忍耐的能力,因此出社會再繼續做「沒熱情但能吃飯」的工作,好像也能過一生。但現在是「人生 100」(註)的時代,父母輩對不喜歡的工作忍耐到 65 歲退休即可,但隨著平均壽命延長和退休金減少,我們這一代很大機率要工作到 75、80 歲。職涯佔了生命一大半,如果不想虛度光陰,誠實面對自己也是種能力。
站在這角度想,日本企業的採用模式,提供了一種尋找自我的方式。
對我來說,儘管高中時就以申請入學方式進入自己想要的科系研究高齡教育,但想離開這領域的念頭年年都有。在日本也進行過轉職活動,並獲取其他產業的面試機會,只是每次在被審問價值核心時又回到現在的公司。經過「20 世代」的猶豫,轉眼過了 30 歲還守在同一個領域,終於認清:如果對現狀不滿,只能自己去創造環境。
在沒有人能解答未來會怎樣的新冠時期,自肅期間多出了與自我對話的時間。希望大家能藉著這個非常時期,找回自己的本質、穩定目標,這樣才能把「工作」作為達成理想人生的墊腳石,或者成為自己的人生夥伴,而不是為了「工作」賣命的生涯。
註:The 100-Year Life,由倫敦商學院管理實務教授林達.葛瑞騰(Lynda Gratton)和倫敦商學院經濟教授安德魯.史考特(Andrew Scott)提出,指未來能活到百歲者會越來越多,人們必須開始以百歲的壽命思考人生規劃。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