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加拿大礦山工作隨筆】(三)被遺忘的礦區原住民神話:「世界,從一隻烏鴉開始」
手機鬧鈴盡責地在早上 5 點響起,我儀式性地閉上眼又睜開,但是心底非常確定自己又在雪山失眠了,因為大概一個鐘頭前,我就已經盯著螢幕上的時間等著鬧鈴響起。
今天還是不要去吃早餐了吧,我想著。反正吃來吃去還不都是雞蛋料理。想要多休息半個鐘頭,但是全宿舍的人忙著起床的聲音粗魯地穿過房門跟極薄的牆壁,像是狠狠拍在身上的巴掌。
最後逼自己起床的是暫放在食堂冰箱裡的午餐跟無限供應的咖啡。
離開宿舍時,零下 40 度的溫度穿過防寒外套的縫隙,就像刺針一樣。從食堂走向停車場的路上,我才發現以前聽到的傳說都是真的。在這種低溫,呼出的空氣會馬上結冰,在眼鏡上形成一片遮蔽視線的冰霜。
此刻距離下班還有 12 個小時。

感冒、牙痛雙重不適襲擊而來
有次返回雪山時,我感冒了。
從在家門口等公車那刻起,我開始喉嚨痛。當下還一度鄉愿地以為靠吃喉糖可以緩解症狀,但在最後歷經 2 段飛行後抵達礦區的那刻,最讓人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接踵而來的鼻塞、頭痛與發燒侵襲全身,接下來幾天更不斷陷入痛苦循環。細節已經記不清了,但我只知道自己那時候單靠著隨身攜帶的感冒藥在苦撐。每天跳過早餐,只為自己增加半個小時的睡眠,並且在上班時間大量飲用白開水,想試著用這樣的方式痊癒。
就在以為自己身體漸漸恢復時,劇烈的牙痛卻突然冒了出來,而且是左右兩邊輪流的劇痛。
種種原因,牙痛成為我的痼疾,而且遠比牙痛還可怕。那種痛,彷彿患部某處有隻蟲正在看不見的地方不斷鑽洞、想要鑽進更深處。最痛時我甚至感覺得到肉眼看不到的神經形狀,畫面就是某種腥紅發炎樹狀圖。「這嚴重程度大概要抽神經吧」,當時我絕望地心想。
雪山上雖然資源匱乏,但是基地裡還是配有醫護人員。不過沒有像「怪醫黑傑克」的那種神醫,連執業醫師都沒有,只有兩名護理師。若真有任何嚴重的傷勢或急診情況,不是靠停在停車場的一輛救護車送到 2 小時車程外的小鎮去,就是要靠直升機將患者運送到白馬市。

一般來說,礦區裡如果有人生病或受傷,其中一個程序是向工地安全主任通報,然後視情況隔離在房間或醫療室中。雖然明知如此,但我還是做了一件很危險且愚蠢的事情──我隱忍著感冒及牙痛(錯誤示範請勿效仿)。
說真的,如果當時因為這樣發生任何無法挽回的悲劇,也怪不得別人。但是,當下我也沒有想到會變得那麼嚴重,感冒更本來就是被人們當成稀鬆平常的事情。至於牙痛,那一直是我的「頑疾」,況且大多數時間,光看外表是看不出來異狀的。
我不講應該也沒有人會注意到。
追求自由以大把勇氣來到礦區,卻無法真正放下
身體的不適可以忍耐,那心的不適呢?心的不適症狀是恐慌與焦躁的混合體,明明在礦區有那麼多時間獨處,卻沒有處理這樣的情緒。
起初以為會因為想家而不適應,但是沒有。想到這裡,我媽大概又要說我冷酷無情了。但我有認真思考過原因,大概是因為去雪山工作在某種層面是在追求憧憬的自由吧;所以,不適並不是因為想家。
當初離家來到雪山,做了許多取捨。但是在離開很多珍貴與難得的事物後,卻陷入一種矛盾。明明有大刀破斧的勇氣跑來雪山,卻沒有辦法真的拋開一些事情。

夜深人靜看到某段來自溫哥華的訊息或貼文就會掀起巨大的情緒波動,又尤其是當內容與自己拋下的事物有關時更是如此。「會這樣都是我的錯」,我一直這麼想著,也開始懷疑自己當初決定來到雪山太過衝動、天真。這樣的情緒加上身體的不適,使得那幾晚特別難熬。我只能戴上耳機聽著音樂,忍受著這樣的折磨。
感冒大概過了一週左右好轉,感冒藥被我吃完了一排。牙還是會痛,但是止痛藥忘在家裡,所以只好維持現狀;但我自責的心理還在,也總覺得需要用某種方式對這樣的念頭做出回應。那天早上我在恍惚聽到耳機裡正播著旺福樂團的《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歌詞裡說,因為是年輕人,所以才會天真,才會衝動,因為他們活在的是當下的靈魂,然後有點自以為是,因為他們還沒沾染上太多的現實。
我想這是最適合的回應,於是就把 200MB 的網路配額全用在把這首歌貼在 Facebook 及傳給朋友。「沒有人會怪你的,是你在怪你自己。」以前的同事曾經這樣跟我說。於是我告訴自己忍耐,忍到離開雪山回到家後,要找方法跟自己和解。

「很沉得住氣」是出社會後第一位主管對我的評價。但那是在平地、都市時的事情。來到雪山,那些在平地跟都市說得通的法則都變得不太一樣。在這裡,你不能任性,遇到事情也不能逃跑。在這裡,忍耐沒有極限。在這裡如果沒有意外,直到雪山變成平地前你都要忍耐。(全文完)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王新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