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具有「眼科」專業的獸醫朋友分享了件趣事:每當各種原因,如狗狗年紀大、細菌感染或是因為打架,而造成牠們「失明」或甚至需要接受「眼球摘除手術」時,他只要向視寵物如家人的寵物主人們說明這個結果時,不少人的第一反應就是「痛哭失聲」,彷彿狗狗的人生就此變成黑白了。事實上對於狗狗來說,「嗅覺」、「聽覺」可遠比「視覺」更為重要。因此「看不到」對牠們影響並不算太大。人類會有如此的想法,主要是將我們人類對於「視覺」的依賴,通通投射在自己的毛小孩的身上。
按照《人人都能上手的資訊圖表設計術》所言,人類共有 70% 的資訊來自「視覺」,而得到一個目標的「視覺印象」,更只要 0.07 至 0.3 秒。這一項特性,在「低頭族」與「3C 成癮」之成人與孩童如此普遍下,新聞、廣告、消費資訊把握機會、無止盡地放送著,彷彿「無聲的尖叫」持續讓人感到疲倦,人們只得自動地對於身邊發生的大小事「選擇無感」。這份冷漠也讓社會更加疏離。
因為海量的資訊天天都被製造出來,在「教育現場」中,追求「效率」的學習成為顯學。想當然爾,「視覺化」的 3C 設備、遊戲也愈來愈受到歡迎,因為學生總能在運用大量視覺後,抓取視覺印象、存入腦海中,在接下來的口語表達、紙筆測驗中得以迅速地被驗證出來。然而,我們不禁擔憂著,這種以「量多」與「快速」為目標的學習方式,真的有進到孩子的心中嗎?

已故的羅賓森爵士曾表示:「學校裡只注重智育,只注重歸納的能力,而輕忽講求平衡的全人教育。」他更精要地點出:「教育體系『只管頸部以上的事』。」
如要改變這個固有想法,或許可從「師法」失去視覺的「盲人」開始。
盲人,也能看「畫展」?!
10 來前開始,臺灣幾家媒體導入了不少西方的「展覽」進入臺灣,內容又以知名美術館的借展「畫作」最受到歡迎。在多數人進入中產階級生活趨勢下,「看展」成為一項時尚又能證明身份品味的表徵,社群媒體的「打卡」功能也加劇了這個現象。可是在眾人蜂擁至展場下,一位媒體人就曾打趣地說:「究竟我們是看展覽?還是看人頭呢?」
這瞥一眼、拍張照、證明自己曾經「看過」名畫真跡的意義究竟為何呢?抑或這又是一個追求幾秒鐘的「視覺印象」之行為呢?
日本東京工業大學副教授伊藤亞紗所著的《不用眼睛,才會看見的世界》書中,將她與盲人的交流與學習做了整理。當中讓人最印象深刻的,莫過於她提到盲人也能「看畫展」的這件事:
社群共賞(Social View),指的是用「討論」的方式來看一幅畫。在日本的「Museum Approach and Releasing(MRA)」計畫下,美術館會派遣看得見的一位館員,引領著一群盲人走進美術館,感受著館內那份不同於外頭的安寧、空氣流動之氛圍,並走到幾幅特定的畫作前面,透過盲人觀眾輪流提問、館員回答的方式,特意產生矛盾及誤差、進而反覆確認的過程,如同看不見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對資訊進行的推理演繹類似,最終在每個人心中形塑出這一幅畫的樣子。就伊藤教授所訪問的結果,美術館館員常常也會在這過程中,發現自己忽略的小細節而受益。
伊藤亞紗副教授強調:「在這樣的情境裡,『看不見』這個障礙會成為改變現場溝通模式、深化人際關繫的『觸媒』。」
我們是否也可能「運用」這個概念,來試著改變台灣的教育現場呢?

擬真體驗教育:讓身體在嘴巴前面
源於 2018 年臺東的「擬真體驗教育」,現在已是個跨多縣市的教師團隊。在看見世界教育追求速效的趨勢下,他們反其道而行,盼以喚醒學生的「同理心」作為教學目標。帶入 “ Drama in Education ” 的概念,帶著學生將一個個議題拆解、轉化為劇本,最終目標是要能「開放教室」,讓對於某議題有興趣的「體驗者」蒙上眼睛,走入這一個個由學生彙整、整理出的動人故事,用身體感受之。
在今(2021)年 4 月 8 日,來自台東、高雄、台南、新北的教師團隊,也應「台中市社會科國教輔導團」與「神圳國中」之邀來到台中,為全市的國中社會科領召教師帶來「擬真體驗教育」之研習。
為了能讓老師們理解「社群共賞」的概念,擬真團隊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他們先將眾人分組,邀請其排出一個個的「定格畫面」。舉例來說:具象的「踢足球」與抽象的「世界和平」,挑戰學科老師們較少用到的「團隊合作」與「身體運用」。下一步,就是取材自「盲人看畫展」的轉化體驗了。
不少台灣的「社會科」教師,在跨領域、多元的教育方式下,也會將「歷史畫作」的學習作為課程的素材。但擬真團隊卻一反常見的教學方式,先請各組派出一位老師「蒙上眼睛」,接著再秀出某一幅歷史名畫的介紹,由「未蒙眼」的老師們在不說話的情況之下,替蒙眼者「擺出」如蒙娜麗莎、維納斯、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宋寧宗的皇后,甚至英勇的拿破崙之模樣。再由蒙眼者一個個述說自己身體的感受,無論是輕鬆、雍容、拘謹、自負等,進而試著猜測自己所扮演的人物為何。嘗試將畫作中的核心精神,真正地透過「身體」來感受之。
阿美族耆老曾言:「讓身體在嘴巴前面。」這句話正提醒著追求吸引目光、華麗辭藻的現代人們,你的身體、你的心,是否真正有「感受」了呢?
將學習內容,成為刻在學生心底的「名字」
擬真體驗教育的挑戰,就在於參與的老師與學生,都必須大量閱讀文本、從中找出某一特定人物的脈絡,再將其改為「體驗」的劇本。

心理學科普書籍《憑什麼相信你》一書指出「人們的苦看故事往往激不起太多火花,但聚集在個人故事上就能引起較大反應。」
以「難民議題」為例,這個入圍了芬蘭「hundrED」的「難民擬真體驗」之故事腳本,就啟發於《逃難吧⋯⋯戰地記者喬裝敘利亞難民 168hr 偷渡紀實》。因此報名參與這項體驗的人們,將會「體驗」一位敘利亞的中產階級,被人蛇集團安置在埃及的民宅多日後,臨時被要求出海,卻被埃及海巡抓到的過程。
在過去 3 年多的努力下,「擬真體驗教育」已經被運用在難民、移工、白色恐怖、自我認同甚至性別尊重等議題之上,這種需要一般教學法「9 倍」時間的課程,在現有教育氛圍下較難迅速推廣開來,但其後續效應卻可能是「巨大」的。
在 4 月 8 日的研習中,「擬真體驗團隊」邀請了 3 位曾在高中時,參與這項課程的現任「大學生」,一同成為研習的協作者。他們在研習最後也分享了自己的想法。
曾在國內外高中職轉學試讀的王善嵩,過去社會人文科目對他來說,是個如魔咒般的催眠曲,但在擬真體驗課程之後,他後來不僅選擇「東南亞學系」就讀,更在對於學習本質的探究呼喚下,反台灣教育趨勢而行,申請轉系到「應用哲學系」,繼續深究著人們的行為與思想。
而從中學時期就只對自然科有興趣、也順利成為資工系學生的胡予樺,則在接觸擬真體驗後有了改變。他認為「擬真體驗」因為需要學生不斷地「換位思考」,將「資訊」不只是放入腦中、更得刻入心中,才可能將「擬真體驗」之劇本設計完善。因此在高中的「同理心」訓練,讓他成為工學院中能真正對於社會、世界發生的事情有感的極少數。
最後則是就讀教育相關科系的王書雩,曾以 Gap Year 在台灣各地教育實習的她,觀察到現階段教育現場「多元」的教育方式,似乎多半把重點放在「趣味」與「引起學生動機」之上。可是「擬真體驗教育」卻需要帶領的老師,時時提醒著自己,目前的教學是否能讓學生「有長遠的收穫」、「有開啟行動的可能」,否則將很容易地會被龐大的「進度壓力」給壓垮。
這幾位大學生都認同,從「感受」開始的學習,才可能讓後續的「思考」、「分析」有意義,教育中期盼的「同理」也才可能出現。這正是他們願意持續跟著高中的老師們,在大學同學們夜唱、追劇、打怪之時,走訪台灣各地、一同持續推動「擬真體驗教育」的主因。
是的,這是個「視覺」主宰的時代,但為了維繫社會運作重要的「同理心」得以體現,適時的「閉上眼睛」,或許真是我們應該嘗試的。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