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被政府「承認」的原住民:從災難中尋找身份,竟發現另一種 Taiwan can help

被好好守護的原住民文化,是台灣輸出國際的寶貴經驗。
一個不被政府「承認」的原住民:從災難中尋找身份,竟發現另一種 Taiwan can help

Photo Credit:蘇莘 提供

採訪、撰文:戴含/換日線編輯部

台灣有平埔族,但平埔族真的是一個「族」嗎?有這個「族」嗎?

「我會稱之為平埔族群,」在電話另一頭的蘇莘這樣說:「平埔族群就像高山族群一樣,有多元的族群與部落,每個族群都有著自己的文化和語言,只是因為歷史、政治、地理等種種因素,讓我們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被當成相同的存在。」

蘇莘是拍瀑拉族權益促進會國際發展部主任,在南投埔里大城里長大,但國中開始,她就感受到對很多事物的傳統和其他同學似乎不太一樣,小自該稱呼「草仔粿」還是「ㄉㄨ ㄉㄨ」,到上課時老師使用「外」婆來稱呼媽媽的母親,而不是將雙親的家長都稱為阿嬤,都隱隱地使她感受自己不少習慣和價值觀都與其他人不太相同。

在經歷了 921 地震後,她生長的家鄉受到嚴重破壞,卻也是這一年開始,族人意識到他們過去承襲的生活模式正逐漸凋零,因此有志之士以再度凝聚彼此為目標,成立了拍瀑拉族權益促進會,一步步循著祖靈的呼喚與引領,帶大家從斷壁殘垣中揮去積塵,重拾榮耀之根。

圖/蘇莘 提供

當年看著長輩們為了文化延續努力的蘇莘,現在則接棒為這份使命努力,她想做的不僅僅是找回拍瀑拉族族人,也積極與組織成員向政府爭取身份的承認;因為在當前原住民委員會所認定的 16 個族群中,拍瀑拉族並不在其列,只粗略地被歸納為平埔族的一支,正如開頭她所說,這樣的認知來自於背後盤根錯節的歷史共業與粗劣的錯誤。

過去多年來不斷要求政府肯認他們的身份,並非如外界批評的只是想「討福利、要加分」,他們更期待能讓族人能更好的延續身份認同和保有生活環境,而這些作為除了是對台灣多元文化的復興和尊重之外,被好好守護的原住民文化,更有可能成為輸出國際的寶貴經驗。

守護原住民文化,從防災開始?

蘇莘提及當年的莫拉克風災,位在高雄的小林村與屏東的新好茶村,都面臨了滅村悲劇,前者是同樣未被承認為原住民的大武壠族族人最大居住地,後者則是魯凱族人的聚落。這場前所未見的風災對他們來說是一場文化滅絕,因為「人是文化的載體,」蘇莘說:「有能夠保存這些記憶的人活下來,文化才能延續」,因此她從災害防救深耕領域開始,更深入的考察台灣的山林,她也以此為研究目標,致力瞭解如何在大規模災難中找回傳統生活和維繫文化的方法。

蘇莘提到過去有「雲豹的故鄉」之稱的好茶村為例:在風災時受到重創的為新好茶村,此前村民們住在舊好茶村中,然由於早年「山地平地化」政策,村民的傳統生活習慣改變,必須依靠外界,耕地也逐漸減少,人口大量外流,最後導致要遷村到隘寮南溪左岸的河階台地。

不過在耆老的口中,這個地方是所謂的「河走之地」,且地勢低於 500 公尺,在村民的觀念中是個容易生病、不宜居住的 " labelabe "(註),所以當年要從舊好茶村搬遷至這個新址時便受到不少反對,搬遷之後也一再的碰上自然災害,像是 813 水災時,便造成逾百人受困,在經歷多次水患後,使村民決定要再次遷村,前後竟花上了 10 年才讓這項遷村案通過,而就在村人慶祝即將法案通過的隔月,便遇上了莫拉克風災⋯⋯。

深入地區的調查,讓蘇莘注意到當年先民流傳下來的故事,其實蘊含著向後人的警示,再應用科學測量方法來進行更全面的土地監測,便能發現原住民通過故事一代代傳承的語言、習俗和世界觀中,其實包含著有關地理、氣象和生物學等的重要訊息,值得被保存和重新理解。

圖/蘇莘 提供

對此有著洞見的蘇莘攜著這份成果,受邀到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締約國大會(COP24) 分享,通過把原住民傳統故事和科學的土地監測聯結在一起的案例,向同樣面臨極端氣候的世界各國分享,這些應對、預防和重建的過程,正是經歷了許多重大氣候災難的台灣 " Can Help " 的地方。

關心原民議題,就是國際參與

除了將經驗輸出外,蘇莘也分享她在今年成為亞洲原住民聯盟(The Asia Indigenous Peoples Pact,簡稱 AIPP)東亞執行委員,雖然受疫情影響,使各族代表無法相聚一堂,但他們還是憑藉著線上會議連結彼此,交流與討論如何改善不同國家原住民處境的問題,因為身在不同的國度、政治環境、氣候的成員們都面臨著相似處境。

當政府不願承認原住民族的存在時,經常他們的權利便會遭到掠奪與刻意忽視,蘇莘指出從台灣過去千百年來,拍瀑拉族的居住地便因為當代土地私有化的侵略,使部分祖先不得不從台中大肚一帶東退至南投埔里;及至現代因為《礦業法》的推動,讓許多人重新關注當年因為資訊不對稱的關係,使太魯閣族過去簽下不合理的霸王條款;乃至國外近年來因為經濟因素,柬埔寨欲蓋大壩推動電力發展,但是忽視生活在湄公河流域的原住民社群,迫使他們遷村;還有巴西雨林境內的原住民族群因為政府加大對森林的砍伐,居住地不斷萎縮且暴露在外界未知的病毒等,背後所隱藏的議題便是長期被漠視的「原住民權利」。

圖/蘇莘 提供

儘管這項權利在 2007 年《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中被界定,聯合國成員也幾乎全數通過並簽署,照理說應該依決議方向處理原住民事務,不過各國實際執行的成效,仍有極大的進步空間。也因此,該如何守護土地,屢屢成為蘇莘與各國代表開會時的重點,這同時是他們欲爭取身份認同的因素之一,通過正式被列為原住民,能夠使族人的家園受到更多相關法規的保障,對文化延續會是一大助力。換句話說,促成相關法案或約定是不夠的,除非你本身是法案保障的對象──被「認可」的原住民。

蘇莘提到過去經歷日本皇民化與國民政府的「國語」運動,使許多人因被禁用或受到歧視而不再使用母語,2018 年通過的《國家語言發展法》雖在提升原住民語言保存上是很大的躍進,不過對於遲遲未被認列為原住民族的拍瀑拉族來說,法規的應用卻鞭長莫及。她舉出加拿大為過去資助原住民寄宿學校,強行要「教育」克里族小孩的行為道歉的案例,表示復育原住民文化和母語是全世界都在做的事,因此她鼓勵讀者:「我們應該對自己代表的文化更有自信心,畢竟當我們對自己身處的地方及文化都不瞭解的情況下,怎麼會有穩定的方向和信心讓外界瞭解你?」關心原住民議題,便是在實踐國際參與。

註:指熱帶,但也因為當地氣溫濕熱,容易生病,在魯凱族語中也有不適合人類居住的意思。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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