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中,我最接近《愛在黎明破曉時》的美好相遇──然而,「不是心動的感覺都叫愛情」

不是懂你的人都適合共度人生,不是心動的感覺都叫愛情,不是會有未來才值得付出。有時候只是互相陪伴,只是同路走一段,只是一起聽一首歌、看一部電影,或共度一個午後,就已經足夠。
旅途中,我最接近《愛在黎明破曉時》的美好相遇──然而,「不是心動的感覺都叫愛情」

「我送你到火車站吧!反正我也要買去華沙的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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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換日線》刊登了這篇文章〈他鄉逢知己,感覺「戀愛了」?!──請注意:你可能混淆了愛與情感依賴〉──同是海外異鄉人(N 年前也曾是青春正盛、單槍匹馬闖江湖的年輕女孩),我能體會作者的心情,也能想像她描述的場景──獨自在異國生活,的確會遇到幾個特別的人,發生幾段難忘的故事,無論有沒有愛情、是什麼樣的結局,過一段時間回看總是美好的回憶。

身為退隱江湖多年的資深已婚婦女,讀完文章深夜獨酌(只有這時候老公小孩才不會煩我),想起多年前一段偶遇。如果我的人生裡有過任何像電影《愛在黎明破曉時》(Before Sunrise)那樣的故事,這大概是最接近的版本,只是愛情沒有發生。

圖/《Before Sunrise》 IMDb

波蘭自助旅行,遇見英裔南非人 Alan

那是 2008 年 8 月底,我一個人到歐陸自助旅行。 走過比利時、德國、捷克,最後一站是波蘭。 我搭夜車從布拉格到克拉考(Krakow),預計兩天後去華沙,從那裡搭廉航回倫敦。

隔天一早,我在奧許維茲集中營 tour 的集合處,看見一張在青年旅館匆匆一瞥過的臉,同樣單獨在人群邊緣。孤僻如我,當然是轉開目光,當作沒見到。到了集中營入口處,每人必須領取一副耳機,方便導覽員講解。排隊的時候,突然有人湊到旁邊問我:「妳也住 Greg&Tom Hostel 對嗎?我想我吃早餐的時候有看到妳。」

我們聊了幾句,發現彼此都住西倫敦,而且相隔不遠。他搭波蘭同事的便車從倫敦到華沙,再從搭火車南下克拉考,而我的下一站正是華沙。有了這樣的共同點,感覺親切了一些。導覽開始後,沉重的歷史悲劇讓人說不出話,我和他偶爾簡短交談,直到參觀結束,回程的車上坐在一起,才真正聊起來。一個小時的車程轉眼過去,我們又回到出發的廣場邊,不約而同的往舊城區走去。對話持續著,我們決定先找地方午餐,再繼續下午的行程。我帶他到前一天去過的波蘭傳統餐廳,舉起啤酒乾杯之前,直到此刻才交換了名字。  

他叫 Alan,英裔南非人,外祖父是波蘭人,曾經因故被關進集中營,但因為沒有猶太血統而幸運獲釋;之後他移民英國,在倫敦娶了英國妻子,舉家搬到南非。英國波蘭混血的母親嫁給蘇格蘭裔的南非父親,Alan 因而在南非出生長大,卻對英國和波蘭有特殊情感。 

這次來克拉考,除了參觀集中營,他還身負尋訪失聯的波蘭親戚的重任:他拿出一張自己畫的簡單族譜,告訴我他打算看圖說故事──他不懂波蘭文、母親的親戚年事已高,英文顯然不會是他們能夠使用的語言,因此他決定照母親給他的地址登門拜訪,這張族譜應該可以化解語言的隔閡,讓親戚們了解他的身份和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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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過後,我們往舊城底的 Wawel 城堡走去,一路聊著各式各樣的話題。 到達城堡售票處,門票已經賣完,我們只能在城堡的建築之間走著,除了一個「傳說是龍穴」的石洞之外,哪裡也不能參觀,只好在午後陽光裡天南地北的聊著,沿河走回舊城。

那天晚上,我們又剛好是青年旅館例行的「伏特加之夜」的四個參加者之二。在旅館值晚班、剛滿 20 歲的波蘭小男生 Piotr 是我們的導遊,講起波蘭的飲酒文化非常自豪,宣稱我們每人喝四種口味的伏特加,外加共享 3L 的啤酒,只是波蘭人眼中的「嬰兒等級」。除了我和 Alan,另外兩個人是來自利物浦的一對英國姐妹,我們四個住英國的人都自認絕非嬰兒──4 個 shots 下肚,大家都開始非常的嗨。轉戰 Pub 後,一大管 3 公升的啤酒沒多久也見了底,這樣還不過癮,硬拗 Pitor 帶我們到猶太區學生聚集的酒吧再續攤。那晚我們 5 個人玩得很開心,回到旅館房間,我倒頭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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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旅伴,終需話別

第二天早上,我從宿醉中艱難的醒來,已經將近 9 點。匆匆吞了兩顆頭痛藥,很快的梳洗後,從我住的公寓走路到幾條街外的青年旅館本部吃早餐,前一晚的伏特加還在血液裡流著。吃完早餐正要離開,我在交誼廳裡遇到 Alan。知道彼此參觀行程大同小異後,他很自然的跟著我走出大門。雖然不介意他同行,我心裡還是有些嘀咕:「這個人怎麼也不問一下就跟來了?!」

因為都還宿醉著,一路上我們不像前一天興高采烈的聊天。間隔的沉默並沒有帶來尷尬的氣氛,或許是集中營之旅和把酒言歡讓兩個陌生人很快的拉近了距離,我們像相識已久的朋友一樣並肩走著,只是偶爾交換幾句話。

參觀完城堡後,我們到舊猶太區吃午餐,飯後他要上門拜訪親戚,我們簡單的道別──他坐那天晚上的夜車去柏林,而我是隔天的火車去華沙。

「嗯,如果我們沒再見到面的話⋯⋯這兩天有妳作陪真的很好。」
「我也想說一樣的話。」我說,「你在臉書上再跟我說找親戚的事囉!」
雖然這在當時就算是正式道別,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都很隨興,好像在預演可能發生的對話。

沒想到,傍晚的交誼廳裡,Alan 又在我身邊的電腦前坐下, 「嗨。」
「哈囉,結果怎樣?」
他失望的說,他到親戚公寓門口,比對門上的名字,鼓起勇氣按了電鈴,但是沒有人應門。他只好留下一封短箋,說明自己的身份和來訪未遇,希望他們能與他在南非的母親取得聯繫,下次有機會再相見。

我也不免覺得有些失望。 失散親人的故事從來沒有在我身上發生過,兩天來他近「親」情怯的心情卻讓我感同身受。我安慰了他幾句,他背上沉重的背包,準備到火車站搭車。這一次,換成我很自然的跟他走出大門:「我送你到火車站吧!反正我也要買去華沙的車票。」

火車站就在青年旅館對面。過了街,在車站月台入口,我們再次道別。或許因為背景是車站,或許因為他背上的那只大背包,這一次的道別終於有了真實的感覺。

我們輕輕的擁抱:「祝你在柏林玩得愉快。 你會喜歡的。」我說。
「妳也是。華沙很棒。妳再跟我說,我們臉書上聊。」

互道再見後,他往月台,我往反方向的車站大廳走去。不知怎麼覺得有些失落,彷彿失去了一路相伴的朋友,而我們不過相識兩天的時間。

這兩天裡,我們是同行的旅伴,沒有調情的話語、沒有曖昧的眼神,更沒有不應當的肢體接觸──這是為什麼我們能夠坦然相處、互相尊重而不存在一絲雜質。當時的我和男友(現在的老公)交往近 3 年,而 Alan 有個同是南非人的女友,兩人感情穩固。

生活和旅行,畢竟是兩條軌道

儘管同住在倫敦,他的生活圈和我完全沒有交集,我們幾乎不可能在倫敦相遇甚至相約見面──旅行和生活畢竟是不同的軌道。我向男友提起遇到了這樣一個人,沒有向他細述談話的內容,因為知道他不在那個場景裡,無法了解當時的情境,我也不想讓他有任何的誤解,畢竟其中沒有一點越界。我想 Alan 應該也不會對女朋友提到太多的細節,畢竟很少女人會對這樣的故事完全不起疑──儘管事實確是如此。

坦白說,假如我和 Alan 都是單身,在這樣的情境下認識並且聊得投契,不是沒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他雖然不是我第一個在旅途中偶遇的人,卻是第一個讓我覺得可以自在談話相處的對象。 我珍惜與 Alan 的偶遇、懷念在克拉考共度的時光,也有過 " what if " 的遐想,但是我並不覺得,除了偶爾在臉書上聊聊彼此的旅行,我和他會有其他的可能。

後來我們的確斷續聯絡了幾個月,但是生活終究把我們拉往不同的方向。過一段時間後,我們就斷了聯繫,甚至很久以後我才發現,他已經從臉書上消失。我沒有其他的聯絡方式,也沒有聯絡的必要,克拉考的兩天,就這樣成為塵封的往事。

「男女之間是否有純友誼?」

「男女之間是否有純友誼?」一直是個很有爭議性的問題。每個人都是根據自身的經驗和觀察的結果選擇立場,因此這個問題並沒有標準答案。然而,我總覺得這個問題的預設立場是「男女之間的關係只有『純和不純』兩種」。若能跳脫這樣的思維,我相信兩個人之間不一定只有性與無性、愛與不愛,這兩者之外,光譜上還有很多其他的色彩,正如這個世界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不是懂你的人都適合共度人生,不是心動的感覺都叫愛情,不是會有未來才值得付出。有時候只是互相陪伴,只是同路走一段,只是一起聽一首歌、看一部電影,或共度一個午後,就已經足夠。

這段故事也在月台前劃下句點,但是沒有《愛在黎明破曉前》的難分難捨──我想在那一刻,彼此都知道,最遠只能走到這裡,最多只有一個擁抱。 

事隔多年偶然回望,克拉考的舊城廣場仍然灑滿金色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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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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