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木醫為樹木的醫生,其制度最早起源於日本。
樹木保護思想最早可溯及 1897 年所制定的森林法,當時的條文不僅著重森林保護,對於火災、病蟲害防治也不遺餘力,之後更逐漸發展出樹病學之類的學問,推動樹木生理及生態學等相關研究。若無法掌握樹木之名就無法展開樹木學,若是不理解樹木病原生理,也就無法成為樹木醫。
樹木醫制度於 1991 年開始啟動,起始於林野廳人才培養的計畫事業補助(起初為國家執照),至今登錄在案的樹木醫約有兩千名左右,於各地進行樹木的診斷及保全。
考取樹木醫執照者,以平均年齡 40 歲以上的男性居多,須具備 7 年以上的現場經驗才具報考資格,可說是民間資格中難度最高的執照之一。
樹木醫考試分野涵蓋非常廣,如樹木學、樹木生理學、樹木生態學、土壤肥料學、樹木診斷學、樹木病學、樹木害蟲學、樹木立地學、樹木管理學、自然保護學、景觀學、巨樹學、樹木機械學等基礎學,以及造園學、都市計畫學、環境計畫學等運用學。
樹木醫主要的工作項目涵蓋了鄉里的老樹、巨樹、行道樹、名貴樹,甚至民家庭院內的樹木,在樹木受到損傷或病害時,進行樹木的診斷及恢復、病害的預防、樹木保全等。

成為樹木醫,具體有多難?
我成為樹木醫的過程充滿了坎坷荊棘:
到日本留學之前,我只是一個日文系畢業的學生,在求學過程中接觸了不少日本庭園的相關資訊,因而對日本的大自然世界心生嚮往。立志成為樹木醫時, 我並沒有任何相關的基礎知識,憑藉的只有一股熱情。

報考樹木醫資格必須要累積一定程度的相關經驗──無論是現場工作或者學術研究。準備考試期間,我曾到美國考察 ISA 樹藝師考試,想以此做為樹木醫考試的參考。最終卻發現 ISA 樹藝師頂多只能算是樹木學的基礎入門──ISA 樹藝師著重於樹型的修剪,跟旨在培養「樹木主治醫生」的日本樹木醫學相比,更像是在訓練美化樹木外型的美容師。此外,美國與日本因位屬不同的板塊,地理屬性差異極大,分布的樹種也大為不同,兩者所專精的樹種也因此大相逕庭。
另一方面,日本樹木醫考試並沒有公定的教科書,唯一的一本《樹木醫手冊》頂多只能算是參考書。為了加強相關專業,我涉獵了氣象學、環境計畫學等不同領域的專業,再加上歷屆考古題的分析,為考試進行更全面的準備。
想報考樹木醫,首先必須通過第一階段的資格審查,審查通過者才能進行筆試。筆試過後,取前 120 名進入第二階段──也就是為期兩週的研修考試。
筆試的內容除了針對各種病害用藥以外,重點著重在生態系統的平衡。樹木的修剪則歸類於樹木外科,屬於第二階段的研修考試。
我花了 3 個月的時間挑燈夜戰,戮力以赴,自樹木的生理切入,涉及病害、蟲害,再練習診斷方式、開處方等等。這段時間,我沉浸在樹木醫學的世界裡, 感到莫名的幸福。能否通過筆試早已不再是我關注的焦點,因為這樣的學習讓我感到非常的滿足。
值得一提的是,第一階段的筆試便會要求受試者提出病害樹木的診斷及處方箋。對於未曾現場操作執行者來說,確實是一大考驗。
噩耗傳來,撼動赴考意志
筆試結束的一個月後,我接到了第一階段的合格通知。我的心裡沒有一絲欣喜,只覺得戒慎恐懼──真正的難關是之後為期兩週的研修考試,剩下的準備時間也僅有兩個月。
母親得知我筆試合格,連忙將這個好消息說給病床上的父親。遺憾的是,來不及等到研修考試,父親便病逝了。
我回到臺灣處理為期一個月的喪事。至此,我對樹木醫研修考試已經毫無心力,每天面對靈堂上的父親喃喃自語,責怪自己不上進,一直蹉跎人生⋯⋯漸漸的,我已不再去思索之後的研修考試。
待父親的後事處理完畢,只剩下短短的 3 天便要進入第二階段的研修考試, 此時的我仍舊無法振作起精神,只是消極不已的面對眼前的一切。
看到我如此消沉,母親勸慰我:「妳還是要盡力而為,如果真的考取了,再燒一份證書給爸爸欣賞吧!」
展開研修考試:追夢,永不嫌晚
回到日本的隔日,我旋即被主辦單位安排住進訓練中心的住宿處,展開為期兩週的研修考試。
第一天報到時,負責簽到的小姐輕聲對我說:「一位鈴木教授特地致電要我替他轉達:『謝謝妳通過筆試,研修請加油!』」
我對她點點頭,強忍住滿眶的淚水,靜靜走向座位。
當試務人員在講臺前為研修考試進行開場說明時,我絲毫無法集中精神,只能不停地安撫自己,努力地把悲痛轉化為力量。
「難道這也是給我的考驗嗎?」我心想。
我開始回想起當初鈴木教授的培養之恩。「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告訴我自己,人生旅途上我還有一位父親,都走到這一步了,無論如何我都要拋開一切、堅持到最後。
自這一天開始,我轉換了原本頹喪的心情,全心全力準備研修考試。
我應試的考場內,主要都是中年以上的歐吉桑居多,很少見到年輕女性。一天晚餐,一位同學走到我身旁對我說:「我的孫子年紀應該跟妳差不多,妳為何要考樹木醫呢?這麼不容易的事。妳看我考了 5 次,這次好不容易才通過筆試, 得以參加研修考試。」
我心裡暗暗佩服他的勇氣與決心,向他解釋自己是為了信守對教授的承諾, 所以必須考上樹木醫。
「當初來日本讀書,總希望能多學一點東西回報給父母,只是很可惜,一切都來不及了⋯⋯」
這位同學旋即回應:「怎會來不及呢?妳才幾歲而已,我都退休這麼多年了,至今也才考過第一階段。」他摸摸自己的頭,要我注意他一頭泛白的頭髮。接著語重心長的說:「如果我的孫子能夠像妳這樣想,那該有多好呢!」
台灣第一位女性樹木醫生
考場規定,當天的考試若有超過 3 科不及格,就必須立刻退場;考場內的人數因此不斷銳減。最後一天,進行 5 人一組的面試,同學都希望能互相拖延時間,以減少答題次數。輪到我這一組面試時,主考官一見到我便開口詢問:「妳是臺灣人,為什麼想考樹木醫?」
「我曾經承諾過一位教授,要考到樹木醫,以回報他的提拔之恩。他希望我考取樹木醫之後,能回臺灣貢獻所學。」
「妳口中的這位恩師是誰呢?」
「他是東京大學的教授,但是已經退休了。」
主考官對我微笑:「他今天好像有來考場,妳待會應該可以看到他。」
我是接受面試的最後一組,結束面試走出考場,我遠遠便看到鈴木教授從隔壁考場走出來。原來教授也受邀擔任面試官,但他始終都沒有讓我知道。
我激動的跑上前去,對著教授深深一鞠躬,含著淚水說:「老師,讓您久等了。過了這麼多年,我終於實現承諾了。我將這個承諾放在心上很久了,感謝您當初的提拔之恩。請原諒我讓您等了那麼久,您都退休了我才實現了諾言。」
看著我向教授鞠躬,身邊的同學也忍不住拭淚。

考試結束後,我走在回家路上,卻對前方的道路感到茫然。我對樹木的熱愛來自父親的影響,父親是我的啟蒙老師,鈴木教授則是我樹木醫學的導師; 若沒有父親的啟發,想必我也不會踏上這條路。我對樹木的熱愛全來自於父親的影響,當中也或許有那麼一點點遺傳的因素在裡面,我一直相信,來到日本取得技術或執照後,父親想必也會因此感到欣慰。一路走來,正是這樣的信念支持著我,也幫助我度過無數的阻礙與挫折,而今父親離世,我頓時有如找不到燈塔的海上迷途者,失去重心、徬徨無助。
而今,我必須打起精神,另立目標。我不斷擦拭淚水,告訴自己不該這樣下去,自此以後,我要把對父親的思念放在內心深處。
一個月後,樹木醫考試發布了合格名單,考取的同期興奮地結伴去東京都廳領證,然而,如此光榮的領證對我而言卻顯得一點都不重要──雖然順利考取了樹木醫,我卻也失去了摯愛的父親。
成為了樹木醫,眼前等待我的,是對社會、樹木的貢獻與回饋。
樹木小知識:樹木醫檢定制度
日本樹木醫合格率約 20%。要成為日本樹木醫,必須歷經各個階段的考驗:首先必須具備 7 年以上的現場業務經驗才有報考資格,所謂業務經驗是指具備從事樹木保護、管理、樹勢回復等相關研究或實務經驗。
申請報考需交付樹木治療等經驗報告書,審查通過後便可參與全國筆試,全國前 120 名者始有資格進入下一階段的研修考試。
研修考試為期兩週,分為授課及實習。授課的研修科目共計 16 科,於授課後進行筆記考試,超過 3 科不及格者當即退場。實習考試則包含樹木識別,外科診斷等。
通過兩週研修考試後,於最後一天進行面試,合格者便可登錄樹木醫號,授予樹木醫認定書。
《關於作者》
詹鳳春
日本樹木醫
臺灣第一位女樹木醫。
東京大學農學院森林植物學專攻樹木生理學,農學碩士。基於樹木生理基礎學,進而導入適地適木之運用學,取得東京大學工學院都市計畫環境設計學之工學博士。
目前任教於臺灣大學園藝暨景觀學系兼任教授,專長為樹木醫學、樹木治療與外科、植栽基盤改良、適地適木設計、生態設計等相關工作。
在臺灣,主要致力於阿里山櫻花治療計畫,同時為了推廣樹木基礎知識,受邀至地方政府、各景觀企業開課演說,以及接受各國媒體訪問諮詢。
資歷
- 東京大學工學院都市工學環境設計學工學博士
- 東京大學農學院森林植物學農學碩士
- 日本樹木醫登錄第1899號
- 日本自然再生士登錄第937號
- 日本植栽基盤診斷改良師

註:本文摘自詹鳳春的《醫樹的人:臺灣第一位女樹醫教你如何看樹、懂樹》,由柿子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