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筆者留學中國時,在北京清華園的茶餘飯後,經常聽到師兄姐(學長姐)用問答的方式,灌輸師弟妹一套觀念:
「教育部長和清華校長誰比較大?」當然是教育部長比較大,因為教育部在行政權限上確實統管各高校;但「教育部長和清華黨委書記,誰比較大呢?」答案卻是清華黨委書記比較大──因為歷任清華大學黨委書記都身兼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要職或候補委員,教育部長則未必能進入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
這時,對政治比較沒概念的學弟妹多半會問:「那清華大學校長和清華黨委書記,又是誰比較大呢?」這時師兄姐就會拿出一套「老幹部、老司機、老江湖」的說法:這反而不能說誰比較大了,畢竟說到底,(現任的)清華校長是中組部直接任命,還是資深的黨委副書記呢⋯⋯。
中國高校「特色」:雙元領導體系,黨委高於校務
從上述的小故事中可以看出,在中國大陸的重點大學(中國稱高校)裡「黨、政、教」關係的密不可分。事實上,不只北京清華大學,中國所有高校,採行的都是所謂「雙元領導體系」:
其中一「元」,是我們熟知的院系所等專業學科分類,並以校長、常務副校長、秘書長、教務長、總務長⋯⋯等作為教職員生校務的行政體系。但這套校務行政體系,一般都只是中國高校的「面子」;
另一元,則是佈建於校方各行政體系內的「黨委系統」:設有黨委書記、黨委副書記、紀委書記等。這才是中國高校的「裡子」,黨委系統通常實質領導學校內的各項重點工作,並能直接影響校務幹部的遴選、任免等工作。
一言以蔽之,正常大學都是教、職、員、生的互動;但中國高校的位階順序,是黨、教、職、員、生──黨永遠擺在最優先。
團委與校務這「雙元領導班子體系」,通常在每年 9 月新生入學典禮或 7 月畢業典禮時,會以「涇渭分明」的方式出現──校長說校長的;黨委書記說黨委書記的。
同時間,隨著中國高等教育近數十年來的快速發展,過去仿效蘇聯體、在各高校內設立的黨委系統及派生的團委,究竟還適不適合出現在「如今的世界一流大學」中?相關爭辯在中國學術圈,其實也一直持續著。

在中國,不少於學術界德高望重的人物都曾疾呼:哪怕清華或北大的世界大學排名不斷攀升,「黨委」和「團委」這樣的紅色組織,終究會被國際評鑑單位打上「奇怪的問號」。
然而,近年來由於北京的政治風氣愈趨「嚴肅」,在執政當局影響下,中國各大高校又開始高唱起「紅色政治正確」的主旋律。包含黨委、團委、「樣板學生會」等老傳統,因此也以「學生第二成績單」的形式,重新活躍了起來。當中,尤其以「學生會—團委—黨委」的「保證前途職涯發展模式」最受人詬病。
近年,許多以大學精神繼承人自居、或以學術良知著稱的中國高校教授們,不時私下奉勸朝氣蓬勃的本科大一新生:「要盡量遠離這樣的組織,因為這類紅色政工幹校組織,已讓學生骨幹逐漸侏儒化、官僚化、庸俗化。」
學生會不是自治團體,而是「團委辦活動」的執行單位
台灣人對於「學生會」的普遍看法,是由學生們自行選出、代表學生與校方溝通;或在一定預算內,為學生們舉辦各式活動的「自治組織」。
儘管近年來在台灣各大專校園內,也有部分「政黨進入校園」、「學生會形同虛設」等批評,但整體而言,「學生會是屬於學生的組織」這個大方向,仍是多數同學的共識。
然而,在對岸高校的「學生會」幹部,不論產生方式是「遴選」或「普選」,其定位和功能卻始終很「清楚」:就是「黨委」、或「團委」執行政策、控制學生的樣板和工具。
學生會在理論上,本應是大學生的「自治組織」;但在中國黨政講求「全能主義」之下,如今中國高校體制中的學生會,基本上卻是一個「被治的組織」──即使是最具自由傳統的北京大學,也無法例外。
「團」委即是共青團,直屬校園黨務系統
至於在多數中國高校裡的「學生團委」,又是什麼樣的職務呢?簡單來說,團委中的「團」,指的即是共青團──它直屬於校園內的黨務系統,同時也是中共中央共青團的基層組織。目前中國所有高校中均有以「班」為單位的最基層團委組織;而以校為單位時,「團委」則多半能夠控制、影響學生會。
簡單來說,其實「團委」和「學生會」都是中國共產黨在大學校園中的「黨務組織」,掌握了絕大多數的課外活動資源。對部分「忠黨愛國」的中國大學生來說,多以能夠參與相關組織、擔任幹部為榮。但它同時也有可能因「保研」(即無需考試,保送進入該校研究所)等問題,成為校園中最陰暗的一角。
其實,現在中國大學校園內,許多學生並無政治企圖,對這類「學生工作」也毫無興趣,但考量到加入「學生會」或「團委」,未來往往能夠成為「保研」的加分項目,只好加入相關組織「拼官職刷履歷」──真相是,在中國各大高校校園內,「學生動員工作」若是做得出色,明顯有助於未來的保研、求職或留校。
當然,更多學生在校園內,未必能於這套政工幹校體系上出類拔萃。他們泰半不願再提起這段經歷,加上出社會後職場競爭和生活壓力大,甚至連黨費、團費都「忘了繳」。
筆者認為,嚴格來說,各大高校中的團委、學生會,在某種意義上即是中國官場醜陋生態的縮影:尤其是學生會幹部的產生,並非透過公開、透明、公正的程序;而是透過內部醞釀、利益交換、集中、內定等方式產生,「有心」的學生們,則是拼命爭取這些幹部資歷和人脈網絡、而非在學術研究或實務經驗上用心累積,時常令人不勝唏噓。
於是,這批「學生幹部」早早學會了如何看領導的眼神行事、陪領導喝酒、給領導擋酒,說官話、套話、假話──如何阿諛諂媚經營自己的權力、比自己是否在大學教育中有所收穫啟發更為重要⋯⋯。
他們在頂尖大學中未必學到了頂尖的知識和領先的觀念,倒是提早學會了中國官場的作風與文化。

除了學業,還有一張保證前途的「第二成績單」
對多數中國大學的學生會幹部來說,按照團委的要求,「拉人填場」是其重要任務──各類講座、報告、分享會、讀書會等需要聽眾,於是設立「學生幹部動員指標」,讓各學生團委和學生會幹部下去拉人,以「營造熱烈氣氛」──這種弄虛作假的任務,對團委和學生會來說卻是十分嚴肅的政治任務。
承平時期,團委和學生會只需要動員學生辦好活動,就有機會「出人頭地」。但近年來在所謂的「敏感時期」,這些學生幹部還得承擔「反映學生動態、監控學生(甚至教授)輿論和行為」的任務──他們負責定期收集資訊,向「輔導員」彙整,倘若真發現異狀,學校就會有「專門組織」前來調查處理。
團委和學生會這套機制,創造了大量的「學生幹部」,為了保障這些高校中的特權階層,各校團委會多半將珍貴的活動資訊,例如「海外參訪交流團」等活動,選擇不對一般學生公開,只遴選表現績優的學生幹部參與。
此外,由於掌握大量的課外活動資源,團委還會設立許多「全校性的獎項」,獎項由團委設立、得獎者由「組織」評選,最後獲獎者自然就是學生幹部。
這些舉不勝舉的「自肥」活動,對外都會戴上「層層選拔」的帽子,若面對網路上流傳起質疑,校方就會提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們曾經為學校、學院做出貢獻。
學生幹部們「積極參與學生會工作」,「和團委領導維繫良好關係」,主要更是這些職稱和履歷,在各學院中往往是與「保研」高度相關的。參與學生會獲得幹部的歷練,在無數中國大學校園的各學院中,都是明定的「保研」加分,也因此,團委宛如掌握著學生們的「第二張成績單」。
等待黨國的提拔:留校比出國更「優秀」?

這套類似政工幹校的選拔研究生制度,其實向來遭到不少大學教授的公開或私下批評,就有國際知名的中國學者曾直言:(團委、學生會幹部)保研加分,阻礙了那些沒有參加學生工作者的保研道路,這批學生幹部則未必有學術研究的熱誠。且此等人為不公的門檻,對科學研究不僅沒有幫助,豈不更是佔有了國家培養研究生的資源?
當然,隨著北京政局日趨詭譎緊張,像這樣有學術良知的聲音,於近日中國已是越來越難聽見了。
於是,對就讀於中國頂尖大學的眾多學子來說,順利「保研」取得碩博士學位後,下一步計畫便是「留校」──留校的意思,即為在母校獲得工作,但多半不會是教職、而是如同學生時期就在做的「學生工作」。
學生幹部「留校」的薪資待遇,當然不比就業市場,但留校多半可以分配到學校提供的「教職員工宿舍」、獲得一個看似體面的「行政工作」或「輔導員」等職稱,對外則可以稱自己「在高校當老師」。同時,在熟悉的環境內持續做著熟悉的業務,還能等待團委或黨委的拉拔,甚至有昭一日,晉升為高校重要幹部。
這樣受到保障的「職涯」,仍始終吸引著不少就讀於中國頂尖大學的學子,但可惜的是,這批人並不是大學精神的繼承人,而是黨國寄生於大學的繼承人。
在北京清華大學,流傳著一個「校園傳說」:清華傳統上作為「留學美國的預備學校」,每年畢業生出國留學的人數很多;但學成歸國後擔任要職的人有多少,而「留校」後擔任要職的人,又有多少?
「由此可見,能『留校』的人才,比能出國的更『優秀』。」
執行編輯:林欣蘋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