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3)月 17 日,美國亞特蘭大一名白人男性,持槍衝進 3 間由亞裔經營的 Spa 店,最後導致 8 人身亡,而其中 6 位是亞裔女性──此案進一步喚起了眾人對於亞裔仇恨暴力(Asian Hate Violence)的注意。然而,其實從去(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開始,針對亞裔的仇恨犯罪就節節攀升。根據《美國之音》(VOA)3 月初的報導,亞裔仇恨犯罪在 2020 年相比 2019 年,成長了 150% ,且這還只是登記有案的部分;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其中更有將近 7 成的被害人是亞裔女性。
(繼續閱讀「亞特蘭大案件」相關文章:震驚北美華人社會,亞特蘭大連環槍殺事件:「黃色狂熱」下,駭人的仇恨犯罪;「他只是今天過得很糟」──亞裔仇恨犯罪「亞特蘭大槍殺案」為何震驚全美?)

筆者所在的舊金山灣區,亞裔人口比例高(接近 25%,而全美亞裔人口僅 5.4%)。從今(2021)年農曆新年後,就有數起針對亞裔長者的攻擊事件。除了搶劫外,甚至會在大街上惡意推倒亞裔老人。最近這幾起事件,著實讓我又憤怒又恐懼。來美國已三年半,槍枝氾濫和種族歧視問題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發生的距離這麼近,更發現自己出個家門,可能就因為自己的黃面孔被打死,難免心惶惶。
長久以來,亞裔的刻板印象就是「怕事」、「不會吵鬧」的「乖乖牌」,也因為亞裔其實是很廣義的稱呼,各族群有自己的傳統文化和族群認同,還要再區分先來後到:第一代移民對母國情感較深,傾向管好自己的事而避談種族問題;第二代則可能還掙扎於文化認同,甚至會傾向否定父母的文化。在人數少又各走各的路的情況下,很難凝聚成像「黑人的命也是命」 (Black Lives Matter)強度的運動。最近,我看見許多亞裔朋友,紛紛換上 #StopAsianHate 的頭像,上週末在舊金山和紐約市區也有 Anti-Asian Hate (反亞裔仇恨)遊行。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怎麼做呢?
「仇恨犯罪 」難定罪,應建立更符合現實的判定標準
根據《紐約時報》的報導,針對亞裔的仇恨暴力,其實很難被以「種族仇恨」而定罪。例如在紐約州,若要起訴嫌犯,檢察官就必須提出被害人是因為「亞裔」遭到攻擊。匹茲堡大學的法學教授王魯仁(Lu-in Wang)就表示,反黑人、反猶太或恐同的仇恨犯罪或兇手通常有明確典型,像是納粹符號,但亞裔仇恨較難舉證。
以亞特蘭大槍擊事件為例,嫌犯主張他是因為「想要戒除性成癮,故想消滅 Spa 店為他帶來的誘惑」而犯案,只是碰巧有 6 名被害人是亞裔女性,他並不是針對亞裔所以犯行。例如,《Fox News》,就以「前室友表示嫌犯向來對於自己的性成癮非常懊悔及愧疚,且已有參加戒癮互助會」為標題,替嫌犯洗白;嫌犯自己也說: 「昨天對我來說太糟了,所以我就做了」。《CNN》 也在報導中側寫嫌犯時表示,嫌犯身邊的人描述他「是一個信仰非常虔誠的人,有時甚至會過度解釋聖經,幾乎快被自己性成癮的愧疚感給逼瘋。」並引用嫌犯本人的 Instagram 自我介紹, 「披薩、槍、鼓、音樂、家庭和上帝。這差不多說完我的人生。是一個挺不錯的人生。」
即便是連續攻擊了 3 家亞裔商店,殺害了 6 名亞裔女性,仍然非常難舉證這是亞裔仇恨犯罪。主流媒體的報導。僅將嫌犯描述成「痛苦的」、「有精神疾病的」,甚至「他只是想替天行道」。當然你也可以說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一切只是湊巧,絕對不是因為嫌犯認為亞裔商店比較好得手,絕對不是因為嫌犯認為亞裔女性就是阻擋在他與神之間的魔鬼,絕對不是因為嫌犯對於亞裔有異常的慾望和憎恨。

當然若只針對亞裔仇恨犯罪訂定特別辦法並不是解決之道。因為「仇恨犯罪」的起因,正源於「我認為你下等」、「我認為你不配和我過一樣的生活」、「我看你就好欺負」這種「我跟你不一樣」的心態。一個針對特定族裔的法令只是激化對立、比誰更大聲。
筆者認為較好的方式是訂立適用於各種仇恨犯罪的判斷方法。例如,今(2021)年紐約州議員 Brad Hoylman 所提出的一項預計在 6 月通過的法案《Hate Crimes Analysis & Review Act》。此法案要求紐約執法機關,加強搜集仇恨犯罪的人口特徵資料,像是被害人與嫌犯的性別、性向、族裔與宗教認同。以擁有更多資料作為第一步,未來可望訂立更符合現實的仇恨犯罪定罪標準。
《Teen Vogue》新任非裔總編輯,被爆出仇視亞裔紀錄
近期的「停止亞裔仇恨 」(Stop Asian Hate)運動中,我最喜歡的一句標語是「我們並沒有噤聲,但是你有在聽嗎?」(We Are Not Silent But Are You Listening)。在現實中,很難控制那些人聽不聽,因為裝睡的人叫不醒。然而,我相信發聲的人越多、喇叭按得越響、更多不同管道增加曝光,一定會讓越來越多人無法再裝聾作啞。因此,這裡想分享另一則較少台灣讀者注意的新聞──《Teen Vogue》總編輯在被挖出種族歧視推文紀錄後辭職。
事件背景是廣受年輕人喜愛、近期社會與政治報導增多的《Teen Vogue》雜誌,在前任總編輯轉任《The Cut》之後,最近找了一位新的總編 Alexi McCammond。她過去是《Politico》的資深政治記者外,她更將是《Teen Vogue》史上第三位非裔女性總編輯。McCammond 原本預計這週上工,但在走馬上任前,她的個人推特被挖出來一些十年前的推文,其中有不少歧視亞裔、或調侃了 LGBTQ+ 社群。

其實,她本人在 2019 年還在另一間媒體任職時,這些貼文就曾被其他網友發現,當時她也為這些貼文道過歉,因此,《Teen Vogue》母公司 Condé Nast 的高層,應是知道此爭議,還是決定聘用她。然而,在《Teen Vogue》3 月初公布即將聘用 Alexi McCammond 後,各界開始提出異議。
首先是記者、亞裔網紅 Diana Tsui 在 Instagram 轉貼推特截圖,質疑《Teen Vogue》的聘用決定。她認為 Alexi McCammond 2019 年會道歉只是因為被抓包,且當時她表示自己這些政治不正確的貼文只是「太不敏感了(Deeply insensitive)」。這篇貼文廣受社群注目,網紅 Diet Prada 、亞裔演員 Olivia Munn 和攝影師蔡宇都紛紛轉發。隨後《Teen Vogue》中的 20 位員工,更聯名發表一封公開信,希望 Condé Nast 的管理階層與員工對話、重新考慮聘用。

然而,事件發生至此 Condé Nast 仍無動於衷。根據 《CNN Business》的報導,Condé Nast 在內部信件及外部聲明中,僅表示網友的聲音他們都聽到了,而會聘用 Alexi McCammond 是因為她過去作為記者時,為少數發聲(marginalized voices),更展現了多元包容性以及深度,且她兩年前也已經為這個黑歷史道過歉了。後來, Alexi McCammond 也再次道歉,並表示這些推文是非常多年以前輕率不成熟的作為,現已不能代表她是誰,很抱歉對大眾造成的傷害,而她希望能透過未來的工作贏回大眾的信任。
網友積極倡議,施壓廠商、雜誌集團
可以說,雙方的態度就是想等風頭過去。若作為抗議者,此時想必也心灰意冷了,顯然這樣的輿論聲量還不足以影響 Condé Nast 這種大媒體集團的決定,那還可以怎麼做呢?當然是從金主下手。
前兩週我在微信群的中國網友相當熱心發起了「Fire Alexi」倡議。他們先是整理了《Teen Vogue》的廣告金主名單,例如上市美妝零售商 Ulta Beauty、Burt’s Bee 和 Abercrombie & Fitch 等。然後準備了 Instagram 和 Twitter 留言模板,讓參與倡議的人可以直接到各大品牌官方帳號留言及私訊;另外並透過 LinkedIn 和人脈蒐集這些品牌的高層主管清單,再透過校友連結等公關方式聯絡這些可能有決策權的主管;此外則是想辦法持續聯絡媒體,向媒體更新進度以維持討論聲量。
也許是因為這些努力讓輿論持續燃燒,加上 Stop Asian Hate 浪頭正高,Ulta Beauty 和 Burt’s Bee 宣布暫停在《Teen Vogue》的廣告投放。最後此事件也就在 Condé Nast 和 Alexi McCammond 各自發表聲明表示不再繼續合作而落幕。

其實《Teen Vogue》事件的輿論並不是一面倒地譴責 Alexi McCammond,有不少人為她抱屈,畢竟那已經是十年前的貼文,誰青少年時期沒發過些講話不經大腦的話,而且她也沒有硬坳,兩年前已經道歉過了。為此她還要付出多少代價大眾才滿意?
我的確是認為若不是她剛好踩在 Stop Asian Hate 浪頭上,可能也不會有這麼大的反彈。然而,我也不禁想,若 Alexi 是白人、亞裔,她 17 歲時在 Twitter 上發表過揶揄非裔或猶太人的言論,她還能有今天的社經地位嗎?
總而言之,我相信權利、權力都絕對不可能天上掉下來,還是靠自己爭取才能將聲音傳出去,除了最基本又最實際的選票,輿論倡議也不可或缺。
多一分團結與發聲,才能改善現況
上週在舊金山市區,發生了一起攻擊亞裔老人的事件:一位 75 歲的華裔女性無端遭男子揍了一拳後,舉起棍子反擊對方,反而將男子打得滿臉是血,隨後兩人都送醫治療。
提及此事件並不是想要提倡「以暴制暴」,而是必須要讓大家知道「惹你是要付出代價的」。也許是傳統文化影響,一直以來亞洲人總傾向息事寧人。若遭偷遭搶,一想到要報案、提出證據、提告等繁瑣的流程,就會因為怕麻煩或怕遭報復而作罷,摸摸鼻子把損失吞下去。然而大雄的忍耐並不會換來和平,只會讓胖虎得寸進尺而已。
雖然比拳頭大聽起來很野蠻,但很遺憾地世界就是這麼運作,因此展現亞裔在各方面、各產業的實力也很重要。目前亞裔在高階經理人的比例仍低(例如亞裔族群在科技業中,目前也只有印度裔高階主管人數較多),政治參與更是少數。若能在各行各業逐漸培養不容小覷的實力,自然不愁亞裔沒有話語權了。

作為一個初來乍到、甚至還不算移民的在美台灣人,面對美國的政治、社會議題常不知道該以什麼角度切入好。看到這種情況除了無奈,更多的是憤怒,就算我不是被歧視的對象,難道我就不該挺身而出嗎?這也讓我想起刻在猶太人大屠殺紀念碑上的那首著名的詩:
「起初,納粹抓共產黨人的時候,
我沉默,因為我不是共產黨人。
當他們抓社會民主主義者的時候,
我沉默,因為我不是社會民主主義者。
當他們抓工會成員的時候,
我沉默,因為我不是工會成員。
當他們抓猶太人的時候,
我沉默,因為我不是猶太人。
最後當他們來抓我時,
再也沒有人站起來為我說話了。」
每一個改革都不是一朝一夕發生的,即便沒有時間精力積極參與抗議行動,平時對這議題多一分注意,也許是在閒談中、也許是一則社群媒體的新聞轉貼,多影響一個人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都能幫助改善現況。路還很長,獨自披荊斬棘的時代已經過去,路上石頭雖多,我相信只要找到更多夥伴一起向前,必定更能把每一步踩得更平坦踏實。
執行編輯:任檥
核稿編輯:王新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