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長期旅外的遊子因為新冠疫情的緣故返鄉，也意外賺得了和家人相處的時間。對於回家，總有些期待，卻又有種難以言喻的擔憂。期待的是飛機降落的那一刻，打開自己數年前在心裡埋好的時空膠囊，在舒適圈裡和許久不見的老友敘舊，一同回味已逝的曾經。期待的同時，內心深處卻總擔心物換星移，多少也預備好幾種能夠解釋人事已非的說法自我安慰。
旅外 5 年後，驚覺父母變了
旅外求學的 5 年來，雖然和家人並非完全沒有見面，但寒暑假短暫的「拜訪」似乎為我們的關係加了一層保鮮膜。短短幾週的相處好比跳探戈，一進一退，時時刻刻互相協調，細心留意彼此的步調。每當瀕臨腳步不一時，倒數離開的日子便調整我們的步伐，在節奏明快的韻律、充滿情緒和惆悵的舞蹈結束後，我便揚長而去。
旅外期間，電話裡的他們跟以往一樣活力十足，從談話中得知他們生活規律，飲食健康，婚姻關係正常，面對壓力挑戰也有正面的抒發管道。然而，這些被電話過濾的資訊，遮蔽了他們年過半百，歲月在他們身心裡逐年累積的變化。回國前，我不斷用記憶揣摩學生時期在家的情況，好預備這次回家最適合的相處模式。但猛然一想，幸運的我在高中時期只需要專心念書，乖乖聽話，每天見面和互動的時間也不過 5 小時，而如今以成年人的身分回家，腦中的模擬也不適用了。
這次因為疫情而回家與父母長達一年的朝夕相處後發現，他們確實和電話中、記憶裡，以及過去幾次短暫的相聚中，不一樣了。兩個月過後，沒有倒數計時矯正我們的步伐，少了距離的美化，我們也漸漸地離開了關係的「蜜月期」。我的身份正式從「客人」轉化為「家人」，彼此的缺點再也無法全然默視無睹，對於生活的細節和不同，也無法毫無限度地退讓，更沒能再矜持的把自己最完美的樣貌呈現在彼此面前。之前的「都可以」、「沒關係」、「看你」悄悄變成了語中帶刺的被動攻擊，彼此讚美、互相服侍的甜蜜只剩互相挑剔、日復一日的枯燥乏味。
我幡然醒悟，原來，空巢後的他們變了，展翅離巢的我也變了。對於終究要離開的我來說，總徘徊於選擇被動的讓距離再次修復關係，「忍一忍就過了」，和把握機會摸索全新的相處模式之間。如今，在反覆練習中，我慢慢學會理「情緒財」，檢視自己的情緒存摺是否餘額充足，並評估父母的情感銀行所需，精打細算的在我能力範圍「轉情緒支持帳」或是適時地「預支」和「透支」未來帳戶。
以下幾種思維模式和應對方式，是我在留在台灣的這段期間所經歷的，希望能提供有類似情況的人一些參考：
既期待被需要，又怕你不成熟
5 年的空白，剛好落在 18 至 22 歲間，從青少年轉換到成年人的階段。父母錯過了重要的轉捩點，對待我的方式也隨著記憶停留在面對高中時期的我。他們認為在國外一個人處理一切大小事很辛苦，希望能再次參與我的生命，期待再次「被需要」，因此在我回國期間，能幫我打理的生活瑣事都一手包辦。
當我發現打理生活起居的方式和媽媽分歧，在狹窄的廚房裡變得礙手礙腳，用起家裡的器具變得生疏，我便自然「客隨主便」的讓媽媽幫忙洗衣、煮飯、打掃。我難免也會被這樣懷念已久、無微不至的照顧推回「嬰兒時期」，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真把自己當成了客人。
然而，當「蜜月期」過後，父母一切的心甘情願，會漸漸轉換成對我在國外生活起居的擔憂與我成熟度的懷疑。我發現，為了避免衝突、享受舒適而完全隱藏我在國外獨立自主、有秩序和系統的生活方式，並不會使家人更有「價值感」，反而多了些不必要的擔憂。或許在享受難得能當回「小孩」之餘，能堅持並多加解釋自己打理生活的方式與其道理，進而從中展現成熟的氣質與為負責任的擔當，能讓家人一窺獨自生活的模式，同時並抹去我在他們心中，出國前、高中時稚氣的模樣。
生活節奏改變，換我們為父母慢下來
壯年時期的他們，是我的鬧鐘，我的計時器。每天早上準時 6 點半將我從被窩中撈出，在數個「快一點」中把我逼出家門。他們的體力宛如金頂電池的蓄電力，送我上學後去上班，下班後 30 分鐘出五道好菜，再耐心的陪我寫功課，並用零碎時間完成剩餘的工作，絲毫沒有露出一點疲倦。而單純只需要上課的我，還得請同坐捷運的路人在我坐過站前叫醒我，並在晚餐後和血糖攀升而催化的睡意拔河中完成作業。
這次回家，我卻從父母切菜的身手、煮飯的節奏、理解和處理事情的速度、急躁和固執的個性，與漸漸衰退的記性，探出些歲月的端倪。好比細小的皺紋一樣，遠看看不出來，近看卻多得嚇人。明明幾小時前才報備的隔日行程，同晚必須重複個好幾次。幫忙在家中找眼鏡、找手機已為家常便飯，為身體健康該吃甚麼、不該吃甚麼，總是需要反覆提醒。
面對生命中突如其來的諸多變化球，以前一顆一顆接得穩，反投得準，現在好像全部的事情都一定要馬上同時處理，刻不容緩，失了秩序。或許不是他們慢條斯理，而是生活不再催逼他們跟上節拍。而我，在國外一個人生活久了，因為不需要遷就他人，步調自然而然變得比較快。面對來自世界各地的高手，也不得不催逼自己腦袋齒輪運轉加速，講話語調也不自覺變得堅定且快速。習慣五官被資訊轟炸的我也早已開發出處理這些雜訊的標準作業程序，能輕鬆且快速地接受，過濾，理解，再分析。
然而，被擱在舒適圈的家人們，思辨能力、辦事條理隨著失去工作和孩子的刺激後逐漸減退，面對我機關槍似的語速、中英並進的詞語，難免一時難以消化。多次嘗試後，我發現，與其不耐煩的重複第 10 次，急著直接插手為他們處理毫無章法的事情，不如不厭其煩的反問，列出處理事情的架構，並給予適當的腦力刺激，避免下次回家再見父母，除了白髮蒼蒼外，可能也認不得我了。
陪伴父母與時俱進，不讓他們被時代遺忘
「我們那個年代」、「以前」成了他們的口頭禪，甚至是拒絕改變的藉口。每當我興奮的分享科普文章裡的健康資訊，想教他們更有效率、成果更好的理財方式，或是為他們下載 app 使生活得以更便利，他們總是堅持老方法才好，也寧願相信長輩文或鄰居分享的資訊，而非有科學佐證的事實。
然而，科技不留情地將資訊留給跟進世代的人，淘汰守舊、拒絕與時俱進的人。而我不希望他們在沒有我的保護下，漸漸被瞬息萬變的社會遺忘。於是我決定將我所能為他們準備好的，在我離開前先做，以故事性的方式，分享我在美國所學到的專業知識和社會議題，並邀請他們與我一同吸收新知識。即便「滲透率」極低，至少能幫助他們不因害怕「新」事物而停滯不前。
老不是拒絕改變的理由，年輕也非不聆聽的藉口
飯中閒聊之際，每當我提起他們認為不可思議的事件或訊息時，他們總會下意識地說「怎麼可能」、「我不覺得」，「哪是」等否定的詞語反駁，以不屑的嘴臉點出他們認為不適當之處。而當討論爭議性較高的議題或個人生涯決定時，反彈更甚激烈，時常營造雙方低頭猛吃飯的尷尬氛圍。我大可以為了避免衝突而轉移話題，甚至轉頭就走，但我會第一時間表達與其直接用否定的方式懷疑我的見解和我所聞，或許能聽我講完再發表看法，或用一種期待和開放的語氣表達質疑，鼓勵我繼續分享和解釋。
當我說明我的看法，他們不用違心地表示贊同，但可以讓我知道他們明白我的見解。而我也願意拋開情緒，聆聽他們的看法，暫時戴上他們時代的眼鏡，檢視議題和問題的另一面，再綜合評估我最後的決定。
兩個世代互相磨合，東西文化交融後的適應，彼此了解接納的過程是一輩子的功課。相信父母內心深處都是渴望和孩子透過有效的溝通而產生深刻的連結，而孩子也希望在展翅高飛後能帶著父母翱翔。老不是一切不想改變，不願學習的藉口；年輕，也不是不尊重傳統，不願聆聽，不解釋的理由。父母曾經耐心伴我們長大，我們不也該耐心的陪他們變老？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