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礦山工作隨筆】(三)被遺忘的礦區原住民神話:「世界,從一隻烏鴉開始」

【加拿大礦山工作隨筆】的作者 Ian Lin 在加拿大溫哥華出生、長大,他自 2019 年初被外派至育空無名雪山的金礦場與洛磯山脈的煤礦場等地擔任專案助理,協助工業相關的建設案。此系列文章將分享他在加拿大礦場工作的獨特體驗,「因工作性質特殊,去了平常去不到的地方,這對台灣讀者、甚至是許多加拿大人來說都很難得。相信這段在加拿大的工作經歷,能讓《換日線》的讀者透過另外一種角度認識加拿大。」
【加拿大礦山工作隨筆】(三)被遺忘的礦區原住民神話:「世界,從一隻烏鴉開始」

Photo Credit:Ian Lin 提供

前篇:【加拿大礦山工作隨筆】(二):礦區網路斷訊整整七天,急找 IT 搶救──才到機場,他就辭職了……

「你看。」留著絡腮鬍的尖鼻子老人指著夜空,嗓音沙啞地說著。他的語氣透漏著一種與外表相反的稚氣。他要我朝極光舞動的夜空看去。「你看,那一道道不斷捲動的綠色光芒,是靈魂組成的海洋唷!」

老人有著棕色的皮膚,纖細又佈滿青筋的手掌靈動地在我面前隨著他的話語舞動著。老人穿著一身黑灰色的破爛針織衣褲,陳舊補釘處脫落的線頭如流蘇般在空氣中隨老人的動作擺動著。他的頭髮尾端如刺,在光線下油膩發亮。

「在靈魂的海洋裡,德高望重的智者與英勇的獵人會幻化成一頭頭虎鯨甚至是藍鯨,每當那一道道綠色海浪出現在夜空時,他們就會從那片海回到族人身邊說故事。」

聽老人這麼說,我彷彿真的看到鯨魚沐浴在那一道極光中,擺動著尾鰭從天際游向山的另一頭。

雪山下午一點半的夕陽。圖/Ian Lin 提供

原住民轉讓礦山開發權,換取小鎮發展

剛到雪山的那天晚上,初來者都要接受基地安全部門安排的安全訓練。在眾多技術相關資訊中有一段介紹當地原住民文化的章節,藉由影片等方式快速帶過。影片搭配當地 Na-Cho Nyak Dun 原住民族長的一段錄音,內容是歡迎從各地來到此處的大家。據說他們在「時間初始」之際就已經居住於此。

我所工作的雪山礦區原本的擁有者就是居住在鄰近小鎮的加拿大原住民 Na-Cho Nyak Dun 族人,他們將雪山礦區的黃金開發權及土地使用權轉讓給礦業公司,換取小鎮的發展。在錄音中,酋長表示他深信礦業公司會極盡所能對環境損害降到最低,且會尊重原住民並為他們提供工作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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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插曲使我對 Na-Cho Nyak Du 產生興趣,更想要知道在「時間初始」時究竟是什麼情景。在某天工作閒暇時,總算被我逮到機會,上網搜尋關於 Na-Cho Nyak Dun 的一切,尤其是他們的神話。

但是,我很失望地發現,並沒有一個網頁整理出這樣的資料。在 Na-Cho Nyak Dun 族人架設的官方網站上只有提到他們名稱的意義及一些外來者來到北美洲後與他們接觸的事。原來 Na-Cho Nyak Dun 就是「大河一族」的意思。順帶一提,育空(Yukon)在另外一族原住民 Gwich’in 族的語言中恰巧也是「大河」的意思。雖然這兩族所指的「大河」並不是同一條。

流經 Na-Cho Nyak Dun 族居住地的大河。圖/Ian Lin 提供

但「時間初始」到底發生什麼事情我還是不知道。

為更了解原民背景,緊握線索開始搜尋

不過在他們網站上我還是找到一些線索。事實上 Na-Cho Nyak Dun 屬於 Northern Tutchone 族的分支。他們的語言與文化是相同的,唯一的差別或許只有地域位置。在得到這個線索前我搜尋的關鍵字一直是「Na-Cho Nyak Dun」,卻沒有找到我想要知曉的創世故事。得到「Northern Tutchone」這個線索後,我總算網路上找到更多資訊。

我把 3 年多沒有登入的大學帳號拿出來用,透過母校圖書館系統的便利,終於成功找到一份來自某位 Northern Tutchone 耆老口述記錄的第二手資料。其實在查資料的過程中,我曾多次與那位耆老的口述紀錄擦身而過,但因為那本書本身年代久遠,沒有 PDF 電子檔的存在。我最後找到的資料是另一位人類學家在自己著作中所大量引用的耆老口述記錄。

那麼,「時間初始」之際究竟發生什麼事情呢?

他們說,世界的開端發生這些事:

在 Northern Tutchone 神話中,調皮搗蛋的烏鴉是重造世界的神祗,祂還能任意在人形與鳥形轉換。起初,烏鴉預知有場大洪水會來,於是下雨前殺了一隻鷸鳥與一隻小鴨,還剝了他們的皮囊。

大雨不停下,淹沒所有的土地,烏鴉一直飛,好不容易找到一小塊還沒被水淹沒的山頂,但洪水漸漸淹上來,烏鴉穿上鷸鳥的皮囊,漂在水面上,直到水淹至天際。烏鴉用鷸鳥的細長鳥喙伸向「星洞」才能呼吸。原來,夜空中的每顆星辰其實是一個個透著白光的小孔。

洪水退去時,烏鴉換上小鴨的皮囊游水,直到皮囊吸滿水變得沉重,他才將之脫去並再次飛翔。

祂在飛行的過程中看到水中有一小塊礁石,上面棲息著一對海豹母子。祂從天空俯衝而下,抓走小海豹,並威脅海豹媽媽潛到水底取出一些洪水前舊世界的土地。海豹媽媽照做,取出岩石、泥土、樹木、沙子、甚至是一整片佈滿漂流木的沙洲。

烏鴉感到滿意後,把小海豹還給媽媽。祂開始對那些泥土施展魔法,把所有材料黏合成一顆泥球,接著他雙腳併攏在那球上跳躍著,泥球像被擀麵棍壓平一樣,那樣的麵皮將全世界覆蓋住成一顆巨大的球。

於是世界又有了土地。

烏鴉後來口渴了,便用計欺騙一隻看守淡水小井的魚鷹,自己把井水跟裡頭的魚全部喝光、吃光。他因為喝太多水,肚子太撐,所以不停把水吐出來。他吐出的水變成湖泊,他同時順便在湖中投進公母各一隻的魚。

烏鴉(Raven)在 Northern Tutchone 族等西岸原住民族中是很重要的神靈。圖/Ian Lin 提供

這隻烏鴉後來還做了不少事情:他跟霧水化成的女子結婚,然後跟人家吵架後離婚;他後來又與麝鼠化成的女子結婚,但是老婆被鱒魚搶走,經歷一場搶妻大戰後順便把鱒魚私藏的太陽當成戰利品帶走。

他還為世界帶來火焰,但是在過程中燒了一片森林;幫一群男人中的自願者做變性手術,讓「他們」成為「她們」,然後順便讓家犬不能使用人話來嘲笑人類‧‧‧‧‧‧。

我花了一個下午閱讀這些故事。

在這些故事中烏鴉個性很擅長說話,常常把大家唬得一楞一楞的,有時候嘴巴也很損人。但我覺得這跟說故事的人也有關係。

那位耆老用詞平易近人,不會刻意使用艱深的詞藻,但描述情境卻非常生動,而且我猜因為在講述故事時所用的不是母語,也就是他不熟悉的語言,所以很多用詞都相對簡化,目的是要讓聽者能感受到故事的精隨。

這樣的說故事方式讓我想到在雪山遇到的人們,他們也是用自己熟悉的語言在說故事。他們甚至連說話都跟那位烏鴉一樣損呢。

在我這小小研究中,不知道哪處曾經讀到這樣一段話:「Northern Tutchone 靠口述傳承歷史與知識。他們是一群說故事的人,而且是非常有技巧的一群。」

來到雪山的人們,從未忘記說故事

發現這件事的那刻,突然有股與周遭背景環境違和的感動。

在這裡,在這杳無人煙的雪山礦區,在這遭現代文明侵襲破壞的所在,在這被世人遺忘的國度中,原來一切都離不開「故事」,即使最後故事漸漸淡去,再也沒有人親口訴說,但來到雪山的人們卻在不知不覺中被它的磁場影響,繼續說著故事。

來到雪山前,覺得或許「說故事」是件終將被我擱置的事,所以多少有些害怕。我以為在這裡,自己終將會遺忘想說的故事。沒想到,雪山堅持不讓我遺忘。所以我也沒放過任何敘述故事的機會。

有天在回溫哥華的飛機上,我注意到座位前的機上讀物比往常多了一本雜誌。那是介紹在旅遊旺季期間育空各地區的活動簡介。除了介紹可去的景點外,還有提到一些景點的歷史。

我翻著目錄,興奮地找到那個小鎮的故事,沒想到卻有些惆悵。數十年前在小鎮現址附近的河流下游,曾經有另外一個舊鎮。那時候所有的人都住在舊鎮。但是因為在河流上游的礦場活動將廢棄砂石排到下流,造成舊鎮河岸沖刷,連帶影響到居民的生活。因此後來他們將小鎮遷移到現在的位置。

雜誌沒有提到的是後來發生的事情:數十年後的鎮民把山賣給了礦業公司。他們祖父母那代曾因礦產而被影響生活,為什麼這麼多年後卻再次將自己的命運寄託給礦場,作為代價換取一座社區活動中心?

在那之後,每當我看到烏鴉時就會想。擅長說故事的他們是從何時開始不說故事的?為了找到他們的傳說故事,我要花那麼多時間才有辦法知悉故事的片段,會不會是因為 Na-Cho Nyak Dun族人正在遺忘故事?

在夢裡,我在「說故事的國度」

當有一個晚上看到極光後,我就時常做到一個神秘的夢。

夢中我與老人走上滿是綠意的針葉林上坡小徑,泥土因為低溫結著霜,邊踏會邊發出碎裂的喀喀聲。老人腳步輕盈,完全沒有絲毫疲態,那身黑色針織衣裳上的線頭還在空氣中隨著他的動作飄盪。

整片山被冗照在綠光中,不用點燈也能看到四周。小徑盡頭是光最強的地方,我仰頭看向夜空,才發現原來這山離極光是如此的近,而它們彼此接壤的地方就在小徑盡頭的山頂。

我們穿過小徑,來到山頂。那有一片空地,極光像瀑布一樣從天際流淌到這裡。

圖/Ian Lin 提供

在那綠色瀑布中,站著無數看不清細節的白色身影。他們正在吟唱著某個古老的語言,聲響在群山間迴盪著,好像連山也在複誦。突然想到曾聽過的台灣原住民歌謠。那純粹來自旋律與語氣高低起伏,即使不理解涵義還是能撼動聽者靈魂的音樂。

「這是我們從時間初始之際就開始詠唱的歌曲,」老人在我身旁跟著旋律跳著舞,他伸出雙手,像正在滑翔的鳥類一樣做出盤旋的動作。「那是一首情歌呢。」

「是在說什麼呢?」我問。

老人停止舞蹈,吐著舌看著我。我突然發現那老人的雙瞳沒有眼白,黝黑的眼珠子帶著狡黠的笑意。

「你知道嗎?山很冷酷高傲,你想要她跟你說話,就要說點她想聽的事情。來自遠方的事情,旅行上所見所聞,或是說點溫柔情話,但是有時候又要強硬一點,要不然山會覺得你不夠乾脆。」

「嘿,更重要的是,你一旦開始對山唱歌,就不能停下來,要不然山會以為你不愛她了,會生氣的。懂嗎?」老人手舞足蹈地嘻笑著,講到興高采烈時還走近並大力拍我的肩膀。

相較於老人的大方直接,我有些窘態,有些不知所措。

這時從眼前的「綠光瀑布」中走出一個裝扮怪異的人,他身材魁武,穿著白色鯨魚骨頭製成的盔甲,他左手拿著一面由鯨魚尾鰭雕刻成的盾牌,右手拿著一把同樣用骨頭雕刻而成的短斧。那人用在光中模糊的臉朝老人點點頭。

老人回應那人地也點頭,然後朝綠光瀑布走去。

「你也喜歡這座山嗎?」老人在走進綠光瀑布前轉頭笑著問我。

他沒有等我回答,逕自沐浴在綠光中,然後身形逐漸扭曲,幻化成一隻巨大的烏鴉。他朝天際飛去,那道碰觸山頂的極光如退去的潮水,隨著飛向天空的烏鴉漸行漸遠。

剛才還在綠光瀑布中的白色人影也都消失了。我彷彿又在遠處漆黑夜空中那道綠色極光中看到巨大鯨魚的身影。

之後一切回歸黑暗。接著手機鬧鈴再次於早上 5 點響起。我在狹小的寢室中坐起身來,剛才夢中的畫面正從腦中快速消逝。

每次從這個夢醒來時自己彷彿還聽得到烏鴉化成的老人在對我說話。他跟我說:「這裡是說故事者的國度,你有什麼故事要對這座山說嗎?」

而我現在在這裡寫下這些我在礦山工作的回憶與故事。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王新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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