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印度的貧富差距議題，我們常在媒體耳聞，並不陌生。但在我親自走過當地後，才有了深切的體悟。因為在旅行的途中，這些差距給了我幾個感到羞愧的時刻。（閱讀作者其他印度現場觀察：走進一場超乎想像的印度婚禮──直擊「千人吃飽零垃圾」的喜宴現場；【解密印度婚禮】不交換戒指？新娘一輩子戴上名為「羞恥」的金項鍊）
當時旅程的最後一站，我和友人來到了印度的首都德里（Delhi）。德里其實分成舊德里和新德里──對我來說，新德里像是廣告版的印度，而舊德里才是印度真實的樣貌。
砂石馬路就是他們夜晚棲身的床舖
當時我們的旅館位在新德里火車站附近的舊德里區。出發去泰姬瑪哈陵的那天，我與朋友們一行人事先在網路上預定好一日遊行程，會有專車來旅館接送。那時是炎熱的 4 月，天還沒全亮的清晨 5 點多。在一踏出旅館門口時，映入眼簾的是讓我至今難以忘卻的景象。
飯店門口前的馬路邊，放眼望去都是人，散落的睡在地上的人，一個個沿著馬路席地而睡。我與朋友們對這樣的畫面心照不宣的沉默，又或許是睡意還沒褪去，沒有人說話、只是平靜的看著。等著接駁車前來，我往前走了幾步，看見在門口左手邊，稍微寬闊一點的一塊小土地上，一家人帶著小孩窩在一起。
這些人不像一般所見的遊民帶著些許家當。他們沒有毯子、沒有報紙、沒有紙箱，看起來像是走到了這裡，隨地倒下就睡。這裡的路並不是都有鋪上柏油的平坦馬路，大部分的巷子都是黃土砂石，充滿垃圾與排泄物的路面。
若非親眼所見真的難以想像，在這毫無遮蔽髒亂不堪的馬路，卻是這麼多人夜晚棲身的床舖。
這意料之外的畫面太衝擊，以致於我不敢細看。當接駁車抵達時，司機下車把躺著地上、仍在睡夢中的他們，一個個叫起來，叫他們讓開路面。我當時頭也不敢抬的快速上了車，打擾了他們的清晨，我覺得非常抱歉。對於他們的目光，我更感到羞愧。
一道路擋化身邊界，隔出兩個世界
後來，住在新德里的印度朋友開車載我們去晃晃，我們從舊德里過了一段路擋後來到了新德里。在穿過路擋前，有警察在指揮看管，還有一個牌子寫著，「牛隻不准進入這個區域」。在印度一般的城市裡，牛走在路上的景象隨處可見。對他們來說，牛是神聖的動物，遇到牛在行走時也必須要讓路，所以常會見到一隻牛擋在馬路中間，造成後方塞車的景象。
進入新德里後，與先前雜亂擁擠的舊德里，完全是不同世界。乾淨整齊有秩序外，也有百貨公司、高級飯店、便利商店和餐廳酒吧，都市經過規劃。地上沒有堆積如山的垃圾，天空沒有交纏不清的電線，完全是一個現代化的都市。在這裡的人，也看起來不一樣。我對於景象轉變之快感到訝異！很難想像在同一座城市、隔著幾條路，卻有著如此天差地別的生活樣貌。
我問印度朋友，為什麼新舊德里間貌似有道「邊界」？他以一派輕鬆的「印度式搖頭」說那不是邊界。當下我試圖與他爭論，好像故意要逼他承認他們不想面對的事情一樣，最後他認真搖頭聳肩再說了一次「那真的不是」後，就不願意再多談了。
我後來想想，他心裡肯定明白這樣的路擋代表什麼，我何必這樣逼人呢？我只是個過客，他才是在這座城市裡生活的人，我又有什麼權利去踩他們的界線。我對於我看似單純的提問，也感到羞愧。
種性制度至今仍深植腦中
某天晚上，我們隨機挑選了一個夜市前往，抵達時發現這裡似乎是個非常當地的夜市，不是有規劃過、專門給觀光客逛的那種。無時無刻都有人盯著你看，一切讓人毫無頭緒又感到不安，很明顯的完全不適合我們在此閒晃。
當我們站在路邊搜尋著其他適合的景點時，有個小朋友走過來，他沒有說話，就只是站在旁邊伸著手望著我們想要我們給點東西。雖然朋友們都說不要理他，但我實在是難以忽視他的目光，我猶豫著要不要掏錢呢？又怕萬一掏錢引來更多的人呢？人群的視線讓我不敢輕舉妄動，隨即跟著朋友再度搭車離開。
後來我們驅車前往了一間小有名氣的高檔酒吧，我看著眼前美麗的雞尾酒，想起了剛剛那位小朋友的臉，我後悔了，後悔沒有迅速掏錢後再離開，但比後悔更多的是，對於這樣不公平的世界，無能為力的羞愧。
但我這一個外國人的種種羞愧，遠比不上一個印度人對於自己的慚愧。在旅途中我認識了一個在小學當輔導老師的印度女生，她說她時常感到自己是有罪的，因為她非常幸運地出生在還算富有的家庭，可以接受教育甚至是工作。但她每天要面對的是，太多太多人生沒有選擇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在印度更是被限制壓迫。她說，也許種姓制度已經不存在，但她依然存在在這裡，她指著腦袋說：「在每一個人的腦中裡。」（繼續閱讀：40 歲才學做菜，她為何在《主廚的餐桌》一夕爆紅？Asma Khan 用料理為家鄉女性「開門」）
也許很多遊客會對於在印度所遇到的怪事感到生氣厭惡，但在我離開印度時，對於遇到的種種，只覺得無奈。因為這是環境使然的印度，那就是印度人的生活方式，在這個出生即決定了你的一生的印度，多數的人其實只是想要生存，努力的在自己有限的生活，有限的能力裡，尋找能使自己活下去的方式。現在每當我對於現有的生活感到不滿時，我總會想起印度，就會瞬間非常珍惜自己擁有選擇的機會的人生。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王新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