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全球電子垃圾之都」:廣東省貴嶼鎮,飄著異味的發家致富路

當年,關於廣東省小鎮貴嶼的「發家史」,中國媒體是如此報導的:「鼎盛時期的貴嶼,經常冒著焚燒生活垃圾的黑煙、酸洗產生的白煙、燒板產生的黃煙——這三股煙,見證了貴嶼的興盛⋯⋯。」
深入「全球電子垃圾之都」:廣東省貴嶼鎮,飄著異味的發家致富路

在貴嶼科技垃圾場運送電子廢物的人。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科幻電影《艾莉塔:戰鬥天使》描述著 26 世紀的未來世界,地球成為一個龐大的鋼鐵城及廢鐵場。而 21 世紀位於中國廣東省潮汕地區的貴嶼鎮,其實早已類似這個模樣──它曾多次被國際媒體報導為「電子垃圾之都」,並引起綠色和平組織、聯合國環境署、巴塞爾公約等國際組織高度關注。

也正因為這些「關注」並非中國政府所樂見,因此在北京政府的「冷處理」下,這個小鎮如今若非萬不得已(或安排好的「樣板報導」),一蓋謝絕外國媒體、組織採訪,當地民眾並對外人十分敏感,甚至連中國當地媒體也不例外。

然而,筆者有幸於近年,在當地友人開車陪同下,前往廣東省貴嶼鎮,開啟了一場「傳說中的電子垃圾之都」田野調查旅程。(為保護當地友人、部分採訪細節恕不公開)

「電子垃圾之都」是如何煉成的?

進入貴嶼鎮,不少地方仍一如它長期給予外界的印象:廢舊電器堆積如山、黑色的河水泛著惡臭、空氣中充滿焦味。中國南部流傳著「貴嶼味」的說法,果真其來有自。

但前來當地淘金的人們,卻顯然不以為意或已經習慣──因外來移工人數十分眾多,潮汕話、廣東話、普通話,都是可溝通之語言。

貴嶼鎮的當地與外來人口合計約 20 來萬,而「電子垃圾產業」影響著每一個身處貴嶼的人:他們可能是工廠主、作坊主、小生意經營者或「個體戶」,更多的勞動人口則負責處理電子垃圾拆解與分裝,或用電動三輪車拉貨、載客。

嚴格來說,貴嶼鎮的回收業向來十分發達,但回收物品從廢舊塑膠、廢舊五金發展到如今的廢舊電子電器產品,仍一直是勞力密集大於技術密集,對環境和從業者健康的「保障」可想而知。人們自然知道「職業選擇影響個人健康」,但眼前遠高於鄰近地區行情的平均收入,仍吸引著大量的勞動人口。

中國廣東省潮汕地區的貴嶼鎮,多次被國際媒體報導為「電子垃圾之都」。圖/Basel Action Network 臉書專頁

這一條「電子廢物回收產業鏈」到底是怎麼成形的?必須從上世紀 90 年代開啟回顧:當中國開啟改革開放,於珠三角大力衝刺「科技製造業」時,其實也同步從事著不那麼光鮮亮麗,但其實利潤頗豐的「科技回收業」。

當時,全球的電子廢棄物聚集在深圳、廣州等珠三角轉運大城,然而隨著大都會的「騰籠換鳥」、「產業分工」,電子廢棄物回收廠開始大規模地進入貴嶼,並在這裡進行拆解加工。至本世紀初,拆解體量達到高峰,貴嶼正式成為全中國、甚至是全球最大的廢舊電子電器拆解基地。隨著產業規模逐年擴大,從業人數也快速增加,並在拆解加工之外,也迅速發展成為中國最主要的電子廢棄物回收、銷售中心。

規模龐大,仍缺乏完整有序的回收利用體系

研究環境保護議題時,經常被提到的關鍵字「鄰避效應」(Not In My Back Yard,NIMBY,不要在我家後院)在當地並不顯著,因為當地人靠拆解電子垃圾而發家致富的人不少──貴嶼鎮在潮汕地區,可說是人人皆知的淘金熱點。

例如,在「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的集中拆解場,筆者眼見到處堆著裝滿電子垃圾的麻袋,袋口利索地綁著繩子。「別小看這些麻袋,在當地人眼裡這些可都是鈔票,電子廢棄物可以回收就可以轉賣,」當地一位廠長直言。

裝滿電子垃圾的麻袋,在當地人眼裡這些都是鈔票。圖/Shutterstock

貴嶼鎮曾靠著電子廢棄物回收,一時鋒頭無限:根據當年中國媒體報導,屢屢提及「回收廢舊元器件」是當地唯一支柱產業、也是發展關鍵,「貴嶼每年被提取的銅就達數萬噸,黃金也有數噸之多。鼎盛時期的貴嶼,經常冒著焚燒生活垃圾的黑煙、酸洗產生的白煙、燒板產生的黃煙,這三股煙見證了貴嶼的興盛⋯⋯。」

貴嶼鎮如今最常見的是各式「工作坊」和「小工廠」,它們可能各自為政、也可能依附著大型的金屬回收廠而生,並沒有明確可依循的分工體系。但一般來說,大型回收廠會先從海內外供貨方直接「拿貨」,廢棄物運到後先進行簡單篩選,將還可以使用的二手電器挑出、轉手給二手電器商(這些二手電器的回報利潤極大);不能使用的,就透過工人先初步拆解,回收特定類型的金屬,比如銅、鐵、鋁等。再將剩下的材料,分好類後轉手給其他專門作坊。

至於如何從廢棄物中「回收」特定金屬?按當地人行話來說,「酸洗」和「燒板」是最常見的方式:酸洗就是用硫酸等酸液萃取;燒版則是以高溫烘烤的方式提取出貴金屬。

然而,這兩種方式「簡單、迅速且暴力」,均會產生大量的污染源和職安風險,同時電子廢物污染產生的廢水又沒經過處理,直接排入當地北港河──這一連串的處理程序,造成的環境傷害極其巨大;且由於缺乏完整有序的回收利用體系,拆解完電子元件的電路板,還會從貴嶼向周邊地區流散,成為新的污染源。

中國身為「巴塞爾公約會員國」:貴嶼從「發展象徵」變成「棘手問題」

如同前述,貴嶼鎮在中國,曾經是「點垃圾成金」的發展象徵,官方和大眾對於當地環境的衝擊,更似乎並不怎麼在意。

直至 2016 年貴嶼鎮嚴重的環境污染問題被「巴塞爾行動網」(Basel Action Network)製作成紀錄片,方引起廣大的討論與關注──不少國際組織和環保團體湧入當地查訪記錄,中國官方遂開始「冷卻」貴嶼問題。

接著,廣東省政府環保廳開始想要「積極處理貴嶼鎮的環境議題」,建立了所謂的「迴圈經濟園區」,在園區周遭陸續興建生活汙水處理廠、工業汙水處理廠、垃圾填埋廠、垃圾壓縮轉運站、危險廢物轉運站等環保基礎設施,並規定電子廢棄物只能在園區內處理,否則將嚴格取締。

然而,在國際關注的「風頭」過去後,當地產業是否真的將所有產業「集中於園區、按照應有規範處理」?答案亦很明顯。當然,貴嶼鎮之後便遠較過去轉趨「低調」,不再動輒出現關於它的「小鎮發家」報導。

其實,貴嶼是研究經濟成長和環境保護兩種價值衝突的極佳案例,且坦白說,來自全球各地的電子廢棄物(美國更為大宗),絕非只是一國一地的問題。

但中國官方顯然不想把這個問題攤在陽光下。畢竟今日中國是堂堂巴塞爾公約(Basel Convention)成員,貴嶼鎮的環保問題若繼續問責下去,「有損國際形象」。此外可能更見不得光的,是電子垃圾回收產業,更涉及不少貪污、舞弊、走私、盜賣等問題。

「鄰避效應」在當地並不顯著,當地靠拆解電子垃圾而致富的人不少。圖/Basel Action Network 臉書專頁

「貴嶼鎮之後」,去了哪裡?

全球電子垃圾氾濫,類似貴嶼鎮的地方其實並非少數。以廣東省來說,就還有佛山南區等地,甚至連西非國家迦納當地的阿博布羅西城,也同樣受到電子廢物高度污染。

值得玩味的是,電子廢棄物回收此一產業,在開發中國家依然大行其道──這一行雖在許多國家被稱「夕陽產業」,實則未必。貴嶼鎮的商家就告訴筆者:「貴嶼當地的工作坊有一項利潤頗高的業務,是負責把電器元件拆下來,接著進行「翻新」,這些「翻新料」最終則會通過深圳、流向世界各地。」

這些經過拆解、轉換、提煉的電子廢棄物元件究竟流向何方?答案也呼之欲出:「東南亞國家對此需求特別旺盛──但東南亞國家可不會傻到把任何一個城市變成貴嶼。」

職此,許多貿易商經常造訪貴嶼鎮,點名就要「翻新貨」,因為價格便宜、且消費者使用起來「與新品差不多」,許多經手「翻新貨」的人,如今紛紛去東南亞開闢市場。

其實,若有嚴格的品管標準、製程控管,「翻新」再使用,不失為賦予電子廢棄物「第二生命」的好方法,中國政府更將環保回收視為大力扶植的「綠色產業」之一,自信能倚靠技術升級達到點石成金的願景。然而從實際的產業重鎮觀察,中國業者對電子廢棄物的處理技術尚未成熟、更顯然缺乏相關監督、品管與規範。

筆者認為,當地問題的治本之道,應設法採行歐美國家如今普遍採用的「生產者責任延伸制度」──即生產者要在產品的生命週期內承擔環境責任,完成廢棄產品的回收、處置等一系列工作。

否則,對於還在消化吸收全球電子垃圾的中國來說,短期內來看似乎賺到錢了,但長期來看必是得不償失的行為。因為被破壞的環境、被損害的健康、被毀掉的名譽難以挽回,很難達到永續發展的目標。

貴嶼鎮若照這樣繼續發展下去,會是何種狀況?筆者走筆至此,不禁又想起《艾莉塔:戰鬥天使》的電影背景。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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