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istopher 是「我德先生有個台灣魂」粉絲專頁主「老王」的夫婿尾巴先生。曾經在台灣學習過中文、也在台灣德商實習過一年的他，目前在德國一家小型管顧公司擔任資深經理。今天他要分享的主題，是「德國的短工時政策，跟當地人對德國政府的紓困看法」。（本文以ＱＡ形式整理自 30+職行力 podcast，節目音檔請參考文末資訊）
Ｑ：先向大家介紹一下自己吧
我在法蘭克福的一家小型管理諮詢公司擔任資深經理，本公司專門為規模 200 至 3000 名員工的中小企業提供服務。我們致力於 Operation Excellence 或 OPEX 領域。這意味著我們幫助公司及企業改善營運流程——簡單來說，就是幫助企業在現有的機器、員工、材料、資金的情況下，完成更多的客戶訂單；或者，根據公司的情況，用較少的機器、員工、材料、資金來完成同樣數量的客戶訂單。
在台灣或亞洲，多數人一聽到「管顧公司」都會立刻聯想到 BCG 或麥肯錫。但除了這些戰略諮詢公司，其實還有很多其他的管理諮詢公司存在。例如來自會計和審計行業所謂「四大」（PwC、KPMG、安永、Deloitte）成立的顧問公司；德國許多知名企業，也有所謂的內部顧問公司。在德國，西門子、拜耳或大眾汽車旗下的顧問公司特別有名。
但在德國，我們的情況有些特殊。雖然大企業及其品牌（如賓士或寶馬）舉世聞名，但其實它們並不是德國經濟的核心。德國經濟的特殊之處在於所謂中小企業的實力。在德國，超過 70% 的員工在中小企業工作，這一些企業絕大部分員工人數都少於 500 人、年銷售額少於 5000 萬歐元。而這些公司，在經營上面時常也面臨到許多問題，因此他們會向外界尋求建議。
我們與其他顧問公司的不同之處在於，我們不會只是提出一個抽象的概念（例如以 PowerPoint 的形式）就宣告結案；而會停留在我們的客戶處比較長的時間，以利於直接幫助它們實施我們的改善策略。
Ｑ：德國顧問產業是否受到疫情的影響?
顧問業在疫情下當然也受到了影響。
首先，疫情的蔓延給企業帶來了很大的不確定性，許多企業第一反應是暫停所有可能的投資，而我們——外部顧問，通常是優先被暫停的項目之一。
此外，我們這些顧問需要的出差次數極多，在我自身工作當中，之前的客戶在奧地利、義大利、捷克、羅馬尼亞、俄羅斯和美國。今年由於旅行限制和檢疫規定，因此沒有辦法像過去那出差。同時，我們的諮詢方式要求我們與客戶的員工緊密合作，我也不只想從紙上知道客戶的流程是如何運作的，因此我們會去觀察現場的一切，陪伴員工度過他們的工作日。如果有人在辦公室工作，我就陪他在辦公室坐 8 個小時。如果有人在操作機器，我就和他們一起站在機器旁。這本來意味著我們很親切、貼近員工。但在疫情流行期間，這種方式不是很理想，而且必須要嚴格地遵守規定，戴著口罩開會或去廠房巡視。
出差時期，餐廳也都關著，而德國沒有便利商店，我時常是吃加油站的冷麵包果腹。
Ｑ：何謂德國短工時政策?
像我前面所說，在疫情開始前，我們的工作也受到了影響，因此開始了「短工時」（Kurzarbeit）。目前已經回復正常工作了，但我可以解釋一下什麼是德國的短工時政策、以及它是如何運作的：
簡單地說，短工時是在短期危機中保護企業和工作的一種手段。因此讓我們先來快速了解一下，在目前這樣的危機中，公司會發生什麼事。
我們以一家航空公司為例：它每年服務的客戶有一定數量。比如聖誕節的時候，有時顧客會多一點、有時會少一點，但總有一定的基本數量。然而現在肺炎來了、危機來了，幾乎所有國家都發出旅遊警告或關閉邊境，因此幾天之內，航空公司幾乎完全沒有客戶。
但他們的固定成本還在。它還是需要支付租金、飛機的租賃費和員工的工資。簡單地說，沒有收入、但還是一直有支出。短時間在所有的現金儲備耗盡之前公司還能撐下去，但當公司無法再支付賬單時，就會宣布破產。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公司會盡可能快地減少開支，由於工資是最大的成本之一，因此許多公司會裁減部分員工。
在德國，一般情況下，失業保險會支付被裁員的員工工資，員工失業的第一年可以從失業保險中獲得過去 12 個月淨工資（Netto）的 60% 左右。
德國政府為了不要因經濟緣故使得勞工大量受到裁撤，所以發明了「短工時」這種策略。短工時指的是公司只需按「實際需要的工作時間」，向員工支付短工時的工資。但沒工作的時間，員工則可獲得國家支付淨工資的 60%。
舉例來說，某人本來每月工作 100 小時、並因此獲得 2000 歐元的淨收入（Netto），那麼假設現在他每月只按 50 %的工時工作 50 小時，約可以從雇主那裡獲得 1000 歐元，再從國家那裡獲得 600 歐元。（這 600 歐元，是從勞工平常繳納的失業保險金中給付）
從國家的角度來看，（實施短工時）支付 600 歐元，比員工若失業要支付 1200 歐元更便宜。同時，對於政府機關來說，該名員工等於仍擁有一份領全薪的工作，並且持續繳納稅款和社會保險，這比他失業後無法繳納任何稅金及保險來的好，同時也減少了他因失業沒有社會勞動生產力的時間。
最重要的是，當危機結束後，公司還能保有這些訓練有素的老員工。簡而言之，就是保留了公司的技術跟人才。
在 2008 年金融危機當中，德國政府就曾採用過短工時政策。金融危機過後，沒有因為景氣被裁撤掉的舊員工，變成了許多德國企業的一個巨大優勢；反觀其他國家的企業在危機後，由於之前大量裁員，面對景氣恢復，多數公司都必須先尋找和培訓員工，增加了許多求才與培訓的成本。
當然，現實比上述理論複雜，根據公司以及個人狀況有所不同，短工時津貼不一定是工資淨額的 60%。例如針對有孩子的員工，可以獲得 67% 的淨工資。在疫情期間，有的補助比例高達 87%，有些公司甚至仍全薪給付；但也不是所有員工薪水都適用短工時政策，裡面細節太多，大家有興趣的話可以上網參考勞工局資料。
Ｑ：德國政府推出的紓困政策有哪些？
今年德國推出了很多不同的補助措施。由於德國屬於聯邦國家，有 16 個聯邦州，每個州政府都可以推出自己的補助計劃。所以除了聯邦政府推出的紓困措施外，每一個邦也都可能各自有自己的方法跟手段，在這邊我想簡單介紹一下幾個最「有感」的措施。
一是增值稅（MwSt），也就是所謂的消費稅：在德國每當你消費一次，政府就會從中抽取高達 19% 的稅（有些產品稅率不同，但大部分是 19 %）。而在去年（2020）疫情爆發後，政府決定暫時將增值稅降至 16%，這個措施到今年（2021）年初已經結束了。但這個手段意味著在實際生活中，無論是客戶、零售商或服務提供商，口袋裡都多了 3% 的錢。很多大公司（如連鎖超市或電信供應商）都將這一福利轉移給客戶，所以結賬時的賬單或每月的電話費，真的會便宜 3%；購物的時候也感覺到價格降低了。
不過，也有不少小企業價格保持不變，把這 3% 作為額外收入，以備不時之需。此次增值稅的下調讓德國政府損失了約 200 億歐元的稅收，意即每個居民約「少收」了 250 歐元。
另外，以汽車產業為經濟核心的德國，為了促進德國經濟、德國「發大財」，同時也試圖降低國內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因此對電動車給予了高額的補助：在疫情之前，購買電動車原本就可以獲得國家的補貼。但在疫情爆發之後，這個購車補貼則不斷往上調升，現在購買 4 萬歐元以下的電動車，很有可能得到 9000 歐元左右的補助金——其中 6000 歐元來自政府，3000 歐元來自製造商。對於 6.5 萬歐元以下的電動車，也有約 7500 歐元的補助金。
也因為這種這種鼓勵措施的效果很好，德國大部分電動車都賣完了，現在許多人想買得等上一年。
不過在我看來，最重要的紓困措施還是短工時，這個政策穩定了許多公司，也挽救了就業。直到 11 月，大約 200 億歐元的政府預算已用在這上面。但我認為這是值得的——2020 年 11 月的失業率，只比 2019 年同期高 1 個百分點而已。
除此之外，政府也提供各式各樣的補助，例如對學生或自營職業者的援助，以及由國家銀行 "kfW "發放的簡化貸款等等。當然，貸款只是短時間的幫助，之後還是需要還款的。
Ｑ：作為德國人，你覺得梅克爾政府的防疫表現如何？
對於這個問題，每一個德國人有自己的看法，我希望從自己的角度來分享一些想法，並沒有對或錯。
對我來說，我們國家的總理梅克爾女士有一個好處：她是一名科學家，在面對疫情的時候，會聽取專家的意見，非常冷靜的面對然後做出決定。同時她考慮的通常是整體的歐盟現況，因為她很注重歐盟內部的合作，並不單單只考慮德國。因此當（德國的）疫苗推出時，對所有歐洲國家開放，並非只有德國人可以獲得疫苗。
當然，我也期待政府在面對嚴峻疫情時，做決策跟政策的執行能夠有更快反應。
在去年 1 月疫情剛開傳出的時候，台灣就已經「超前部屬」了，而且我看到了台灣全國上下一心一同防治疫情的手段，所有的方式都很聰明，包含迅速將工具機產線轉移到口罩製造，同時下令不許出口口罩，維持國內口罩的價格跟供給等等。在德國，目前許多口罩還是仰賴中國大陸進口，德國製的口罩仍無法供給國內需求，價格也比進口口罩高出很多。
「防止疫情進入」跟「抑制疫情」是不同的
然而，世界上除了台灣，幾乎沒有一個國家成功的防止疫情進入。
有人說台灣身為一個海島，有他獨天獨厚的優勢，但世界上許多國家也是島國，對疫情的抑制並沒有向台灣如此成功。我認為台灣能夠成功阻擋疫情進入，是因為全民一心、上下一起執行防疫且用的方法都很聰明。
但在歐洲、德國狀況更為複雜，我們隸屬歐洲的中心，與其他許多國家的邊境接壤、且經濟交通往來頻繁，所以疫情的控制更為複雜。
控制疫情的進入以及抑制疾病的大流行是不一樣的，我認為很難將兩個國家的防治手段做比較，但可以互相學習。
Ｑ：對於德國「Covid-19反對者」的看法？
我覺得很丟臉，對我來說，其實不希望其他人知道在德國會有這樣子想法的人。大部分的德國人都很遵守政府的政策，待在家裡也沒有到處亂跑。
有這樣子想法的人儘管不是多數人，但他們的聲音聲量特別大，加上社群媒體的推波助瀾（演算法總是會推播相同或相關的新聞給特定群眾），也間接放大了這一件事情。這個現象也不是只在德國有，其他的國家也會有這樣子想法的人。
小結：
這次的分享，主要是給讀者與聽眾從德國人的角度看疫情。我們希望這一件事情不只是有旅居德國的台灣人來分享，而是透過他們的想法跟觀點來看疫情下的德國社會。當然，尾巴先生代表的只是「一個」德國人的想法，無法代表其他德國人的觀點，但我們希望能夠透過他的眼睛跟思考，帶大家看不一樣的世界。
最後，我們要謝謝他，非常有勇氣的用中文闡述一個這麼艱澀的主題——他的這個嘗試，我想也堪為很多學習外文台灣人的表率——雖然不是自己的語言，但仍努力地用它去闡述你的觀點，即使口音跟腔調不完美，仍可完整表達自己的看法。
同時，在錄音當中，也聽到當他被糾正錯誤時，也都欣然接受、不會感到害羞不好意思。其實當我們在學習英文、外文的時候也是，犯錯不要緊，下次記起來就好了。
希望這次的內容，不僅讓大家可以看到德國社會的更多面貌，也給大家在學習語言上多一些鼓勵跟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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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