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加拿大礦山工作隨筆】(一)在「沒有名字、只有座標」的山地礦區落腳,我想起兒時的九份
「Ian,你的網路是連上的嗎?」
室外正下著雪,平常鍵盤敲打聲如戰場上子彈般連綿不斷的辦公室非常安靜。我移動滑鼠,檢視電腦螢幕右下角,然後無奈地搖搖頭。
距離上次我與外面的世界聯繫已是 20 個小時前的事情了。
此刻,或許是因為太無聊了,腦子開始天馬行空。突然,我有了某種物理與哲學之間的啟發。或許當年福至心靈、光著身子的希臘數學家阿基米德也曾經歷過這樣的時刻,那時候他在城中裸奔並大喊著「Eureka!」,向鄉親們分享喜悅。
不過外面氣溫太低,所以我沒有裸奔的勇氣,也沒有大喊,只是暗自想著。
「薛丁格……」

落雪的那刻,網路就斷了
還記得曾經在某處讀過這樣的小知識:阿姆斯壯登陸月球後曾因為月球自轉,而出現短暫的訊號中斷。雖然沒去過月球,所以不知道在月球上失去訊號的感覺是什麼,但在雪山礦區上失去訊號的原因倒也跟這有些類似。
礦區的通訊設備都是靠衛星撥接,而基地的設備最好,畢竟要一次應付數百人的網路連線;食堂等公共空間的電視頻道以及給大家使用的公共電話這些通訊需求,若設備不好,也很容易激起民怨。但基地畢竟是礦區管理公司直接出資的,財力當然雄厚,所購買的衛星訊號接收器當然是最好的,但就連這麼好的設備都無法滿足大家,可想而知各承包商公司在其他工地上的設備更是差強人意。
承包商在得標建設工程後,就會開始進行「動員」(mobilization),將設備與工具等運送到礦場,並且將辦公室、午餐休息室及工具儲藏間等貨櫃屋架設好。這些貨櫃屋基本上都要通上電,辦公室還要連上網路並附上辦公桌等用具。通常礦區管理公司會依合約內容資助「動員」項目,我沒有機會讀過合約內容,所以不知道詳細項目有哪些,但顯然衛星設備並沒有花什麼大錢,而我會這麼認為,都要歸功於某段 20 天長班最後一週發生的事情:
剛到這座山時很少下雪,就算下雪也不如溫哥華那般濕冷,剛來的那幾週總是隔夜才發現一地如細沙般的積雪。所以當我難得在上班時間看到窗外正在飄雪時,頓時覺得自己又回到孩提時代初次見到雪的興奮。
不幸的是,落雪的那刻,辦公室的網路就失去信號。一併斷線的還有辦公室的檔案共享伺服器。同時失去這兩樣東西意味著工作暫時停擺。不過,電話線反而是通的。
剛失去信號時,我還很樂天的以為這只是一時的,就跟家裡頭無線網路偶爾斷線那樣,只要插頭拔掉,稍待片刻就好重新接上就好了。但是,誰也沒想到網路與伺服器一斷就是一週。
工作癱瘓、報告遲交,只好潛進辦公室偷網路
這段時間我們生活處在癱瘓中,每天要固定送出的報告跟報表全部中斷,瞬間大家都變得無所適從。暫時修復連線的方式就是將特定辦公室裡的伺服器主機電源拔掉,等待一段時間後再連上。弔詭的是網路與伺服器間只能選擇一個。如果要稍微穩定的網路,就不能接上伺服器,如果要從伺服器裡頭的共用資料夾存取檔案,就不能接上網路。會這樣的具體原因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但是那樣做的影響倒是有深切體會。
我們在網路與伺服器間交替的應變下漸漸開始遲交不少報告,嚴重到礦區管理公司的人都寫了不少 Email 來催促。但是我們因為沒有網路,所以也沒有辦法回信解釋。另外因為那時候我們與礦區管理公司的關係變得有些微妙,所以也沒辦法向他們解釋說明。
我跟同事甚至為了將報告及時送出,曾偷偷下山回到管理公司基地中借用他們的網路。在基地中有個公用的辦公場所,大部分管理公司的員工都在那裡辦公,而各個承包商每次派人到那裡洽公或開會時或多或少會需要用到網路,所以管理公司有架設效能更好的無線網路。我們兩個人鬼鬼祟祟地進到他們辦公室裡,然後用最快速的方式將報告送出。才剛按下送出大概 10 秒,就聽到整間辦公室裡頭無數電腦、手機發出通知的聲音。我跟同事像諜報片裡頭的主角小隊一樣,在沒人發現的情況下潛入又潛出。
但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沒有人會想要每次需要收發郵件、送報告時,就要開車下山去,更何況一直這樣遲交報告,在客戶眼中觀感不好。
但畢竟身處於世界角落,不像在大城市裡那般便利,IT 人員無法隨傳隨到。從我們向在溫哥華的總公司提出申請緊急調派 IT 人員,前後至少有 7 天的間隔。這段期間我們只能自求多福,於是,我們每個人都練就基本的IT故障排除技能。
好不容易救兵要來了,但是……
我很快就發現天氣對連線的影響,人在天冷可以穿暖活一些,下雨可撐傘,氣候太惡劣大不了可以躲在室內不出門,但架設在辦公室屋頂的衛星接收器命中注定就要風吹雨淋。我們能做的也真不多。更何況,這枚衛星訊號接收器在設計及生產的過程中應該沒有考慮過極度低溫的環境。
我有稍微統計,從每天上工開始到下班,網路或伺服器大約每 10 分鐘會斷線一次,每次將電源拔掉重啟器材大概要等 10 分鐘。人類本來就是依循時間而活的生物,在這樣 20 分鐘的循環週期下,我們漸漸適應這樣的生活型態。
終於,7 天過去了。公司聘雇的 IT 技術人員即將隨其他準備返回崗位的員工一起搭機前來雪山礦區。大家多多少少鬆了一口氣,以為終於可以擺脫煩人的問題了。
然後,意外再度發生。
「那個 IT 人員在飛機場辭職了!」我們接到同事布朗從溫哥華機場打來的電話。
「什麼?!」
那一刻,我開始相信這座山一定有某種詛咒。
那天下午,布朗從小鎮的機場驅車直奔山上的辦公室,把本該隨 IT 人員一起帶來的新器材送來。同時還詳細描述當時的狀況。「我那時候剛到機場,正站在航空公司櫃台前面確認航班時刻,然後他就站在我旁邊。接著他突然開口說他不覺得去那個地方是安全的,『去死,我不做了!』他這麼說,把這箱器材交給我,然後轉頭就走了。」布朗邊說邊指著他帶來的器材。
我們喪氣地接受又要多忍受這樣的日子幾天。後來,IT 人員的主管親自來到雪山後,才順利將問題解決。

理論物理學家薛丁格曾經提出一個關於「關在盒子,生死未卜的貓」的思想性實驗。
思想性實驗其實就像是一種哲學思辨。失去網路的那幾天,對我來說其實更是換來讓人思考的機會。大概跟去山上閉關類似,隔絕與外界接觸,使人得到往內心深處思索的可能。
我想,不知道何時斷線的網路與伺服器那種不穩定的狀態就某種程度就跟薛丁格的貓有點相似。每天開啟電腦的那刻,沒有人知道它們的狀態究竟如何。
在這雪山礦區,那臨時辦公室就像一個巨大的盒子,當網路斷線,我們與世界失去聯繫的那刻起,對外界來說我們就是被薛丁格關進盒子裡的貓,沒有人有辦法從盒外窺視那隻貓的生死。
面對這種未知,似乎都會讓人有些不安。以前也曾因為那種未知的恐懼而受傷,也許也還沒完全學會怎麼面對。但是,人生不就是這樣嗎?沒有人知道盒子中的貓是生是死,但是貓牠一直在箱子裡。
執行編輯:蔡文晴
核稿編輯:王新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