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以色列乘車至巴勒斯坦伯利恆(Bayta Laḥm),途中心情百感交集:一直以來都想一睹巴勒斯坦的真實面貌,如今得以成行,自是難免興奮;另一方面又理解到當地的許多故事充滿哀傷與憂愁,實際見證後更不勝欷噓。
不過,巴勒斯坦並非只有外界想像的貧窮、落後、戰亂那一面。好比我們剛抵達伯利恆後,便入住當地人的家──那是一棟 3 層樓高的房子,面積很大,最高一層甚至容得下一張長形的、木造的搖椅,實在與我本來想像的大相逕庭。
這個家庭在當地來說,是過得比較優渥的。他們還在家裡為我們準備了小型自助餐,並說上星期才有香港人來訪。
跟主人家交談,他們反而不敢相信,原來在他們眼中曾經如此「繁榮」的香港,多數人住的房子竟是這麼狹小、且買房子是一件百般困難的事。我們花了不少唇舌來說服他們這個事實,同行友人甚至迫不及待地在網路上找些香港房子的相片佐證。
話說我們明明深受其害,卻如此雀躍地介紹「香港名產──又小又貴的房子」,這種心態上的矛盾與扭曲,恐怕不下於香港樓市的狀況。但我想原因有二,一是每每遇到異地的人,交流的過程中,你都會嘗試介紹自己地方「最有代表性」的事物,以促進互相了解。另一個原因是,我們打從心底裡覺得香港的房屋問題是如此不合理、不公平,至一種需要與別人分享、讓對方生同理的地步,同時也希望破除誤解,所謂繁榮的表象背後,其實沒有對方想像的那般好。

世上最遙遠的距離,近在咫尺而觸不到
「衝擊著每一個理所當然」,永遠是旅途中最棒的事。主人家對香港的印象因我們而有所改變;我們也因他們家的故事,對巴勒斯坦有不同於刻板的印象。
在交談的過程中,發現當地人家族觀念很強,親屬大多住在附近。主人家的兒子唸的專業,要到外國考牌(證照),問她會否希望兒子在考牌後留在外地發展,她反倒希望兒子留在自己身邊,就在他們的公寓裡組織家庭。有些人誤以為巴勒斯坦都是「難民」,一有機會就要留在歐美先進國家,實則未必如此。
巴勒斯坦當中不乏如主人家般可以出國、也有能力出國的人;但令人傷感的是,唯獨在境內,卻無法抵達近在咫尺的耶路撒冷。以巴紛爭 70 年,以色列在伯利恆周遭設置了連綿不斷的圍牆,以及無數檢查站。無數巴勒斯坦人得提前數個小時出門,準備被為難、被檢查,以走到以色列上班;甚至於日常生活中,也得因「分區」(zoning)而繞路,就連計程車也因分區而出現了不同的類別。在自己的土地上被流放、在零碎而遭分割的城市中生活,是一件多麼無奈又可悲的事。


然而在另一邊廂,巴勒斯坦權力機構的集中地拉姆安拉(Ramallah)以北,有一個叫 Rawabi 的地方。Rawabi 在阿拉伯語中的意思是群山──它是自千年以來、第一個在巴勒斯坦零碎土地上人工規劃出來的城市,亦為巴勒斯坦當代史上最大的工程。
巴勒斯坦人一直希望建立自己的國家,但多年來的以巴衝突,沒有讓巴勒斯坦人看到出路;生活上的屈服,只造就了「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勇武」沒有帶來希望,「和理非」亦助長了對方的強勢,是否真的沒有其他出路了?


巴勒斯坦「史上第一城」
巴勒斯坦裔美籍富商 Bashar Masri 顯然並不認為如此:他等不了巴勒斯坦政府的行動,也等不了以色列政府讓路,自行斥鉅資、展開了一個橫跨十年的「造城記」。對 Bashar Masri 來說,這是巴勒斯坦的土地,在此之上聚居,就是要強調「我們會一直在這裡」。
2010 年,浩大的工程就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展開。但過程中自是困難重重:首先約旦河西岸 80% 的水源都被控制在以色列公司手上,光是基礎管線的架設就有難度;建設過程中更因需要等待各項「許可證」,導致中途停工多時──例如連建設兩條小路的許可證,也要 4 年半的時間才批出。
不少人勸 Bashar Masri 放棄,但他反問「為何巴勒斯坦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要活得像二等公民?」因此,他排除萬難,即使如今每年都在虧錢,仍堅持完成建設 Rawabi。

實際走訪 Rawabi,兩位當地的年青人帶領大家繞了一圈,訴說著造城背後的故事,後來又帶大家進了出售樓盤的展廳。
看著大大小小的樓宇模型,顯然價格不菲,大家笑問:「誰才可以來買房子?」答案是自 Rawabi 第一期於 2015 年開幕後,已有多於 5 千位巴勒斯坦人入住。這裡有學校,有市中心,有光鮮亮麗的巨型商場、各式各樣的名店,有戶外咖啡廳,更有極限運動的場地。Rawabi 計劃包括 6 千個居住單位,準備容納約 4 萬人口。難以想像充滿現代感的新居,就在離巴勒斯坦首府拉姆安拉不遠的這片山上,似是在販賣一個「美國夢」。
少年時代就在美國唸書的 Bashar Masri,後來成為商人,並入籍美國。他不諱言,美國的生活讓人稱羨,而每個人都值得更好的生活,於是他開啟了 Rawabi 計劃,並且個人就投資了 1.5 億美元。
當以色列政府容許猶太人在(約旦河)西岸定居,以屯墾區的方式「侵佔巴勒斯坦的土地」,Bashar Masri 故意將 Rawabi 選址山上,以繞過以色列人的掣肘。他希望把 Rawabi 變成一個科技中心,創造就業,為年青一代帶來希望。

「經濟才是出路」:從激烈抗爭到妥協共存?
當然,這個宏大的巴勒斯坦造城計畫,並非只有美好的一面。在 Bashar Masri 的造城路上,就因不時需與以色列政府官員談判,而被部分當地人批評為「叛國者」;也有人詬病,他這樣其實是在常態化以色列人定居(約旦河)西岸的惡行。
但他堅持自己只是「為同伴開路」,並認為就算自己沒在當地進行造鎮計畫,以色列的定居者也會繼續把(以色列)人帶進來。「那你們希望主導(造鎮)的人,是巴勒斯坦人,還是以色列人?」
其實 Bashar Masri 過去曾參與過第一次巴勒斯坦大起義。然而如今他已不再選擇抗爭路線,他甚至找來以色列前戰鬥官合作,在 Rawabi 設辦公室──他們共同受訪時,認為兩地已互相殘殺 70 載,該是時候締造和平。
今天的他相信,以色列人不會走,巴勒斯坦人也會繼續在這裡,「但我們不一定要被歷史羈絆」。雖然大家有著不同的信仰、不同的想法、不同的文化,但仍可以嘗試為共同目標一起努力。
究竟 Rawabi 是為巴勒斯坦人帶來「更美好生活」的希望;還是「為經濟發展而捨棄抗爭」?巴勒斯坦人各自有著不同的想法,一時之間恐怕也難有定論。
但我倒是想到,最近香港富商李嘉誠在英國投資超級房地產項目 Convoys Wharf,已獲得英國政府批准,預期投資額約 10 億英鎊、第一期興建約 450 多個單位。在移民浪潮再次湧現的香港,又是否為另一個「造城記」?
執行編輯:蔡文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