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中年轉職「醫療口譯員」:克服口音與文化差異、熟記專業術語,她用語言陪伴「最脆弱」的人

這個工作,其實並不如我想的輕鬆容易。作為一名醫療口譯,基本上是要能夠翻譯從小孩到老人、從頭到腳,許多聽都沒聽過的疾病;同時,也要面對各式各樣、從不同地方來的口音、文化與狀況。
導演中年轉職「醫療口譯員」:克服口音與文化差異、熟記專業術語,她用語言陪伴「最脆弱」的人

Photo Credit:Global Translations & Interpretations, Inc. 臉書專頁

「你好,我是中文醫療口譯員,所有的內容都會幫您翻譯跟保密,請問您聽得清楚嗎?」 這是我在視訊口譯的時候,一開始的自我介紹。我是居住在美國加州持有證照的醫療口譯員──說實話,這是一個以前我從來沒有聽過,更不想要從事的職業。

一輩子做藝術後,中年轉職的她另求出路

我高中畢業後就到美國讀書,是 90 年代第一批從台灣到美國念大學的人。我一路都念藝術相關科系,直到研究所畢業,所有從事過的正職也一直都與藝術有關。當過設計師、動畫師,也當過影像導演和製片,從來沒有想過或願意從事跟創意產業無關的職業。後來因緣際會地,讓我在 2004 年的時候回到台灣開始拍攝紀錄片,然後就一直拍一直拍,拍到自己的身心都開始有點崩壞了,才決定停下來、停下來時,我也才驚覺自己居然已經邁入中年了。

2016 年底我離開了工作十幾年的影像專業,正式從台灣搬回美國。原本天真的想要專心做藝術創作,但不到一年我的口袋就差不多空了、存款所剩無幾。對於一個中年想要轉業的人來說,這個年紀在美國連想要端盤子應該都會被嫌棄。除了當房屋仲介之外,我也實在想不出我能做什麼是可以不需要朝九晚五,同時又讓我有時間創作的工作。但我實在是不會、更是不喜歡賣東西。

年輕的時候大家都是一股腦地往前衝,找工作從來都不是件困難的事情。等到過了 40 歲以後才發現,不但別人會嫌棄,自己也異常挑剔。

圖/Sora Shimazaki@Pexels

穿梭口語與文化,熟記各類醫療名詞

就在這個時候,有個以前研究所學妹建議我,我這麼有愛心又熱心助人,其實應該很適合做醫療口譯。我還記得我當時問了他 2 次,「那是什麼東西?」「可以吃嗎?」「是陪病人去看病嗎?」「是有錢可以賺的嗎?」

答案是「是的」! 因為美國有太多無論是在地或是遠道來看病的人,並不會說英文,或是不熟悉醫療專業名詞。因此,幾乎所有醫院都會提供醫療口譯的服務,確保病人能夠完全了解自己的病情跟治療方式,同時也避免不必要的醫療糾紛。

能夠幫病人和醫療人員翻譯還有錢拿,聽起來真是輕鬆簡單,又適合我熱心幫助老弱婦孺的雞婆性格。所以接下來的半年我就開始去上課,死命背單字,考試,然後在臨床實習。

只是這個工作,其實並不如我想的輕鬆容易。作為一名醫療口譯,基本上是要能夠翻譯從小孩到老人、從頭到腳,許多聽都沒聽過的疾病;同時,也要面對各式各樣、從不同地方來的口音、文化與狀況。

慢慢地,就在我越做越熟稔之後,我開始跑更多醫院,洛杉磯的幾個大醫院包含某私立好萊塢明星去的醫院、兒童醫院、生殖中心甚至工傷診所都在我的服務範圍。病人包含從中國、台灣、香港、新加坡和美國各地來的華人。

3 年下來,我已經跑熟心臟專科、腦科、癌症中心、生殖中心、肝腎移植專科,還有我最喜歡的心理諮商和兒童重症病房。這樣的工作性質與型態,也讓我在短短時間中,看遍了生老病死。

疫情後,我在視訊中當一位「口譯機器人」

新冠肺炎在美國爆發前,大部份的時間我都在醫院和學校做現場口譯。洛杉磯在去年 3 月一封城時,我把手上所有的工作先暫停了。我心裡想,怎麼這麼倒霉,好不容易中年轉業成功現在突然又失業,是不是注定要當一輩子窮困藝術家。領了幾個星期的失業救濟金之後,還好我馬上就找到了一個兼職視訊口譯的工作。

圖/WindsorEssexLIP@Twitter

在家做視訊口譯的好處是,我只要上半身能見人就行,不用在洛杉磯開車上班也是一大福音。視訊時我就像一個機器人,出現在螢幕上之後,醫療人員可以上下左右前後調整我,也可以推著我走動;但是我自己卻沒有辦法遙控,只看得到前方視線所及之處,周圍的環境和狀態完全無法得知。

我已經記不清視訊口譯幫忙接生了多少個孩子,講了多少次用力跟加油;也可能因為就像是機器人的關係,醫療人員常常可以把我們晾在手術房好幾個小時。我曾幫助一位可憐的孕婦視訊口譯,從自然產一路哀嚎 2 個多小時生不出來,後來只好做剖腹產,不幸的是她因為麻藥失效而繼續痛得哭天嗆地,叫到我都覺得痛了;醫護人員一忙的時候,也常常忘了來顧我這個機器人的感受。曾經有幾次病患在嘔吐的時候,我被置放在病患的臉頰旁邊,然後感覺就像 3D 電影一樣,穢物幾乎是吐在我的臉上。

其實不只是形式上的,我內心深處一直覺得自己是有攝影功能,但必須隱藏情緒的翻譯機器人。我除了提供語言上面的協助,還必須幫助釐清任何文化差異可能造成的誤會與衝突;更重要的是,即便不能擁抱病人或是家屬,但是我們多少能夠用體諒的眼神和語調讓身在異國的他們能夠得到一點點安慰。

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穿的人模人樣在美國的醫療體系裡面工作,協助醫生、護理師和病人與家屬能夠順利溝通。我很喜歡醫療口譯的工作,它給我機會持續學習新的醫療知識,讓我每天能夠遇見各式各樣的人,在他們最脆弱的時候幫助他們。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王新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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