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職場 14 年,疫情下曲折的返鄉路(上)回台灣,一個並不「順理成章」卻發自由衷的決定

疫情對於世界的影響依然存在,「後疫情時代」的生活和工作模式仍未完全成形。我們這一群人的生活,每一天,都可能是一個歷史的轉捩點。這樣的不確定性與不安,也成為我們這一代人的課題。
中國職場 14 年,疫情下曲折的返鄉路(上)回台灣,一個並不「順理成章」卻發自由衷的決定

Photo Credit:imtmphoto@Shutterstock

2020 年 1 月 19 日,一如過往,我帶著行李從上海浦東機場,搭乘春運的班機回到台北,準備和家人歡慶鼠年。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因為一株微小的病毒,人類的生活方式因此被顛覆。一轉眼,一年已經過去了,上海那個曾經的家,我還沒有機會回去看看。自大學一畢業就邁入對岸職場的我,這十幾年來確實也想過各種離開中國發展的可能性,但卻從來沒有料想到,一個病毒竟然成為我返回故鄉,重新感受在台生活的契機。

中國職涯 14 年,因疫情回到台灣

我在中國大陸的 14 年,世界發生了許多轉變——中國在世界舞台的倔起、智慧型手機與 4G 網路,以至於目前正在發展的 5G 網路普及、電子金融繁盛、人工智慧與物聯網飛速發展……等等。中國不再是昔日的中國,而兩岸人民對彼此的觀點,也在這不斷的變化與交流之中,產生了許多的轉折。

我的「中國經驗」,在早期經常引起許多人的讚賞與羨慕。很多人會詢問我怎麼找到這樣的機會,或是如果想要過去,需要做什麼準備。然而,約莫在 2017 年開始,因為兩岸的領導人都各自發生了變化,台灣與中國大陸的關係,無論是在政府層面的交流,或是在民間的互動,都越來越緊張。

這樣的情勢轉變,反映在我自身感受上,最明顯的是旁人不再「好奇」你在中國大陸的經歷與生活,不再詢問「我應該要怎樣西進」。言談之間,話題漸漸轉變成為一種勸退性的詢問:「你很辛苦吧?」以及「有沒有打算回台?」

其實「辛苦」這件事,是從我踏入對岸的第一天就開始了。即便是兩岸關係最好的一段時間,生活在競爭極度激烈的環境,是不可能不辛苦的。至於回台的打算,坦然地說,在新冠疫情爆發之前,其實都僅僅是我在忙碌生活得空之餘,伴著咖啡和日記,發散思緒當中的「遐想」罷了。

對我而言,當初認為自己暫時還不能回台灣的主要考量,不外乎是:工作、薪水和生活方式。

然而,新冠疫情的爆發,改變了這個平衡的現狀(status quo)。

其實在疫情爆發之初,「搬回台灣生活」這樣的規劃,並不如想像中的順理成章——公司的辦公室在香港,雖然我擁有在家辦公的自由,但為了顧及大陸市場的發展,當初與公司協商後同意的辦公地點是上海,從疫情剛爆發時我們以為的「短暫滯留在台北」,到實際上把整個家搬回台北,中間還是經過了許多掙扎和轉折。即便在疫情過後,我也不會「回到以前的狀態」,因為我們的生活和思考模式,早已不同以往,在疫情發展和時間的推進下,一點一滴地改變。

充滿不安的「滯留」期間:艱難的遠距工作

因為 2020 的農曆新年在一月底,我為了錯開春運的高峰,提早返台。這也讓我幸運地在「武漢女台商」發病前到達台灣,避開了居家檢疫可能對家人造成的困擾。疫情在中國大陸爆發之後,當時我與其他從大陸返台過年的朋友們一樣,每天都在想:「假能請多久?」、「能否保全工作?」、「什麼時候可以回去?」、「回去安全嗎?」

當時,我除了過年前後之外,其實是 100% 的在職工作狀態。我與還在大陸的同事,每天晚上都必須和美國總部開會,匯報這一波「疫情危機」目前的發展、經濟的衝擊,以及同事們的安危。隨著 2、3 月,疫情不斷向外延燒至亞洲各國,每一天我為了準備晚上的例會,壓力都非常大,深怕錯過了重要的消息,或是延遲溝通可能會造成決策的錯誤,晚上原應是放鬆休息的時間,卻變成我一天當中最緊張的時刻。

與此同時,我還與台北的家人一同生活在一個屋簷下,因為需要使用飯廳作為工作空間,加上每天晚上的會議,都會打擾到家人的用餐和休息時間。雖然他們非常體恤、配合我的作息,但我還是覺得很不方便,暗自期盼這個疫情可以像 SARS 一樣,在夏季到來之前結束,早日返回生活的正軌。

2020 年 3 月在桃園國際機場準備前往香港,並計劃在完成香港的公務后返回上海。圖/楊永苓 提供

「如果一切都不會變好,我該怎麼辦?」

3 月時,因為需要處理工作簽證以及財務事宜,必須在期限之內去一趟香港。當時的計畫是,先到香港兩週,完成需要處理的手續之後,再從香港回到中國大陸。幸運之神再次眷顧我,我在入境香港兩天之內,港府宣布來自台灣的旅客需要隔離檢疫 14 天,因此我又完美錯過了隔離的限制。

然而接下來的兩週,世界情勢變化不斷,也讓我原本計畫的下一段旅程產生變數。大約是我在香港的第二週,中國大陸宣佈,從香港入境的大陸、港、澳、台人士,入境之後需要經過核酸檢測,並且集中隔離 14 天才可外出。與此同時,疫情在 3 月也延燒至美國。公司位在佛羅里達州的總部宣布全員居家辦公,並且開始了休年假與無薪假的措施。

當時的我,人在香港,非常迷茫——我不知道應該要硬著頭皮回上海,接受 14 天的集中隔離,還是要半路折返回台,繼續未知的等待。我甚至延長了在香港的時間,從酒店公寓搬到朋友家,試圖等等看隔離的政策是否會放鬆。除了自身的健康安危與生活之外,公司也開始向一些部門的同事發放無薪假(Furlough)的通知,這些資訊都增加了我對於未來的迷惑與不安,但也正是因為這些有形與無形的壓力,我開始轉變我的思考方式。

之前的我,一直期盼著「回到正軌」,繼續疫情前的生活與工作方式。但此時,我開始試想:「如果一切都不會變好,我該怎麼辦?」因為在一切如常的情況,我身在上海、香港或台北,似乎都各有利弊。但如果一切都不會好起來呢?如果我今天失去了工作,如果我今天染疫,或甚至我的家人染疫,我會希望我自己在哪裡?

這個時候,答案就變得非常簡單:「我會希望我在台北,在我的家人身邊。」

自此之後,一切的決定,似乎都簡單許多。我預定了從香港回台北的機票,也跟美國的老闆和同事表明現在的狀況以及我決定「暫時回到台北」等待疫情緩和再出發,而他們也尊重我的決定,於是,我在 2020 年 4 月初,再次折返回到台北,進行了 14 天居家檢疫,依舊和家人同住一起生活,等待返回上海的日子。

當時還是想著回到上海,並不只是一個執著,而是公司原本預計 6 月份要在大連開展新的項目,而我是整個管理層唯一可以入境中國大陸的代表。當時回台北的決定已成,但隨即而來的,到底何時要去大連的壓力又接踵而來。直到此刻,一切仍充滿了未知,我也只能在自己有限的能力範圍之內,一步一步盡可能地推進大連的案子。

香港國際機場在反送中抗爭活動與疫情的影響下,已不復見當年忙碌的景象。圖/楊永苓 提供

搬回台灣,不是故事的結尾

為了能緩解我對於工作和未來的不安定感,回到台灣、解除隔離之後,我開始積極地拓展我的生活圈,一方面和老朋友們重聚,另一方面也使用交友 APP,但初衷僅僅是希望能認識些新朋友,畢竟自己幾個月之後會在哪裡還不好說,如果真的談起感情,似乎還是有些草率。但有時候,事情總是在你最沒有期待的時候發生,我透過線上交友開始了一段交往關係,即便我開宗明義地說,我不知道自己會在台灣待多久,但這並未影響我們感情的發展,反而讓我動生了「搬回台灣」的念頭。

也許冥冥之中真的有所註定,公司在此時因為全球疫情的衝擊,裁撤了一些職務,也關閉了我們在香港的實體辦公室,所有仍在職的亞太同事都正式「在家辦公」,各自在不同的城市以電子郵件和視訊會議聯絡。對於大連的案子,公司也同意總部的同事不需要出席,改由在中國其他城市的同事組成專案小組(task force)前往支援。眼看疫情造成的影響與衝擊在短時間內無法修復,我在大連的開發案告一段落之後,藉由上海公寓租約 8 月即將到期的契機,向總部表示我希望搬回台北的意願,並且得到了他們的首肯。

在各種電影、影集或小說故事的撰寫之下,「Sandy 從上海搬回台北」這個故事就到此告一段落,結局似乎還算圓滿。但現實生活不是劇本,我固然可以到此停筆,維持一個美好生活守護者的人設,讓大家帶著一些正面力量結束閱讀,但我的生活與接下來的壓力和挑戰仍在繼續。疫情對於世界的影響依然存在,「後疫情時代」的生活和工作模式仍未完全成形。我們這一群人的生活,每一天,都可能是一個歷史的轉捩點。這樣的不確定性與不安,也成為我們這一代人的課題。

下篇:中國職場 14 年,疫情下曲折的返鄉路(下)回台後的反文化衝擊與觀察

執行編輯:蔡文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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