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很美吧！」飛機降落在前，空姐看我盯著窗外夕陽折射的富士山，忍不住打破了機艙的靜默，如此讚嘆。即便處於假日的熱門時段，這班從台北飛往東京的航班，卻因疫情而略顯冷清。
我一邊點頭和她隔著口罩說話，一邊卻無法將目光從她美麗的制服上抽離——除了口罩和醫療手套，全日空的空服人員一如既往地，穿著淺灰色的制服，搭配脖子上的百花絲巾，和我兩個月前從東京回台北的長榮航空空服員打扮大不相同。
從台灣回日本，機場防疫實況
猶記得從日本飛台灣時，長榮空服員除了全員配戴口罩和手套，還配有護目鏡和防護服，空服員的態度依舊親切，但刻意減少了許多和旅客間的來回接觸。相反地，全日空的空服員除了口罩手套之外並無其他防護措施，連消毒液和消毒紙巾，都是挨個挨個的到每一個旅客身邊發送，再挨個挨個的回收——儘管體貼備至，卻無意中增加了許多肢體接觸⋯⋯。
降落、滑行，飛機停止在空橋前。無論是空服人員還是乘客，所有人神情緊繃。全機 40 多名旅客約有一半要轉機前往美西，被先集結成隊下機。入境日本的其他旅客則隨後，一出空橋，兩路人馬就被分開，奔赴各自的旅程。
我回東京時，正逢日本 2021 年新年後第一次修改入國規定：從台返日的「長期居民」，不再享有免 PCR 檢測、直接入境的權利。一行人隨著地勤走入羽田機場設立的檢驗站，先提交上機前已生成的 QR code 及飛機上頒發的「入境健康申報單」，由檢疫官審核過去 14 天所經國家內是否有被日本判定為「三級災區」的地方。若有，則需再細分是否要集中隔離 ３ 天後二採，還是屬於「二級災區」，可直接回家隔離。看似合理，但弔詭的是申報單最後一次更新日期為 2020 年 11 月 1 日，因變種病毒，被各國認定為重災區的英國和南非都未被刊列上榜，需透過檢疫官個別詢問，單獨申報。
在一層一層的審核後，所有旅客領到各自唾液採樣的器具。採樣需要獨立完成，羽田機場在一個空曠的位置搭建了一排簡易隔間，每個隔間壁上貼有清楚的指示，告知如何自行採樣；還附上了酸梅和檸檬的照片，輔助旅客採集唾液。
採樣結束後，檢疫官在隔間不遠的關口收回樣本，再將旅客指引導到等待處。在這兒，約有三個航班的旅客疲憊的散落在橫跨五個登機口範圍的等待區。每隔幾公尺就放置了電子告示板，即時刊登檢驗結果出爐的旅客編號。廣播不斷提醒記得抬頭看告示板，並警告旅客們彼此保持距離。
疲憊、警戒、疑惑，三種情緒交織在每人心中，看到自己編號被登出的旅客猶如劫難中逃生，迅速收拾衝向通關走道。所有人心中想的都是一件事——在這群旅客之中，沒人知道誰是從何處而來、將要前往哪裏，也不知道誰是陽性患者，若能早一點離開回家，就能早一點放下戒心。
檢測花了一個小時才出結果，到了移民關前再次被要求寫下過去 14 天所經地。等到達行李轉盤時行李早就被地勤一個一個放好在推車上。為了怕旅客過度密集的接觸，地勤還特別將推車間隔排放，每一個推車上貼好旅客姓名和航班號，貼心的全日空甚至為每個旅客客製一張親手寫的卡片。
等到經過最後海關申報台，真的要「入境」時，看著海關穿著顯目的醫療防護服我突然一愣，才驚覺今日下飛機後，行經路徑上的所有檢疫人員竟都「輕裝上陣」，只有口罩手套和護目鏡。
看著機場的繁忙的地勤人員和全日空貼心的卡片，明明經過了如此繁複的檢測，心中還是覺得不安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回想這一路上從空服員到檢疫人員周到的服務態度，與不太一致的防疫措施，總有種日本正在努力準備考試、想要做到極致，但都到了考場，還沒發現自己背錯考科的微妙錯覺。
腦中浮現前陣子讀到的文章中，作者對於眼下疫情的一段評論：「這場疫情對各國而言都是個考試，而每個國家拿到的試題還不一樣，有些國家會考得好一些，有些國家會答得差一些。但結果不是分數，是人命。」
防疫政策與數據之外，同樣重要的同理心
如今疫情爆發剛滿一年，365 天中，媒體在不同階段、對於各國政策的比較和批評不勝枚舉。無論好壞成敗，正反面的聲音都層出不窮。不能否認，當感染和死亡人數作為可「量化」的指標時，評判防疫成果成了一目了然的數據遊戲。
但即便在這個框架之下，表現相對歐美國家「傑出」的日本，以及目前防疫嚴密、效果絕佳的台灣，都仍在新政策一出台時，被國內民眾大力批評。面對疫情帶來的壓力和恐懼，無論是哪一國的人民，都希望政府可以給出一個肯定的，或者方向明確的指示和答案。每一次政策的變動，都是在疫情這本身就難以預料的巨大未知之中，繼續加乘著其他的未知，讓人心生厭煩。
以我自已為例，回台灣前幾週，政府臨時宣布秋冬防疫政策，要求歸國民眾都要提供 72 小時內開具的陰性證明，當時為了尋找能即時提供檢驗的診所而焦頭爛額。而回台不過短短 5 週時間，便又遭遇日本兩次宣布邊境政策變動，再一次地體會了防疫政策下的擔憂與無力。我一個人單純探親還好辦，不知那些因家中生故、急著往返各地，原來在疫情前只是幾個小時飛機，現在卻隔著半個世界的人，內心是如何煎熬？
然而寫下這些，並非要檢討政策本身的對錯，我始終相信：無論政策和結果好壞，並沒有哪一個國家，是為了失敗而防疫的；更不會有實際在執行防疫的前線人員，會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散漫地履行任務。也因此，在理性探討政策的可行性之外，比起情緒性的批評防疫結果，或許，我們需要的是對彼此更多的溫柔和同理。
願我們不要忘了，那默默付出的一群
行文至此，突然想到一個月前，回台北剛下飛機時的一幕：
下了空橋不遠 50 公尺處，設立了第一個勘查入境文件的檢疫站。台灣檢疫官穿著防護服一字站開，其中一位檢疫官在旅客走近時，回頭向後面一個哨站大喊「東京來了！」，下一站再往後吼「東京來了！」一聲一聲傳遞到後，猶如長城上的烽火台。一路久聞台灣防疫流程嚴格，但親自體會這番情景還是有些咋舌，若非心中也很緊繃，當下其實覺得有些滑稽，如今回想卻充滿感謝。
作為第一線的防疫官，面對秋冬開始之後的疫情再啟，任何一個閃失可能就會改變全台 2,300 萬人民的命運——那沈重的緊繃，甚至是疲乏，豈是旅客如我能體會或者共感的？
作為這場戰役的參與者，我們習慣將目光放在執政者身上，而忘了這群無論政策好壞、都得實際在地面上守護防疫戰線的工作人員們。他們在自己的崗位上，極盡所能的保護著我們的日常。那乍看時讓人啼笑皆非的全日空卡片，背後蘊含著多少無奈、酸楚、希冀，還有祝福？
隨著疫情進入第二年，「防疫」這場考試仍看不到盡頭。各國在政策上也會持續於「經濟」和「防疫」的天秤兩端來回擺盪。我們依舊繼續謹小慎微地觀望、批評著政策，在自己的舒適圈內懷念著疫情前的「正常」，幻想著疫情後的日常。
只願在這份心情之下，我們沒有忘記，有多少默默付出的人，正在支撐著如今新的「日常」。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