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我去參加一場聚會，一位曾經在印度工作過幾年的講者對與會者講她在印度期間的種種經歷，一個又一個生動的例子讓聽眾哈哈大笑，但是我卻無法克制地想著：這和拉丁美洲的某種習俗很像啊，那跟過往的台灣也是如此啊，那麼為什麼大家會覺得這些例子那麼特別、那麼地「異國」、那麼地「印度」呢？
符合刻板印象，才能「引人入勝」？
在台灣，我們喜歡一個刻板、簡化的世界：巴黎一定要浪漫在露天咖啡廳裡喝咖啡滿嘴哲學心理分析；拉丁美洲文學一定要草莽魔幻左派反殖民、印度一定要神秘落後又同時靈性與種姓歧視，一定要穿著色彩鮮艷的長衫紗麗在長達 7 天 7 夜的婚禮中跳舞；
如果你拍個片描述巴黎人在麥當勞裡啃大麥克、巴西工程師在會議室裡研究尖端飛機的設計、阿根廷作家寫哲學科幻故事，或是印度工程師在班加羅爾的現代辦公室裡與矽谷視訊會議討論程式細節，我就一定要翻桌，大喊：「這一點都不道地！這不是肯德基！」，然後在地上打滾跺腳（提醒各位年輕到聽不懂的讀者，這是以前某個著名肯德基廣告的梗），因為這和我想像的巴黎、拉丁美洲或印度完全不一樣。
（在此說明上面舉的例子：若以人口比來算，法國是麥當勞除了美國之外的第二大市場；巴西的「巴西航空工業公司 Embraer」是全球中型客機的主要製造商之一，市占率將近 40％；印度的資訊產業從承接歐美企業外包的程式與財務需求起家，現在 Infosys 與 Tata Consultancy 這兩家公司是全球數一數二的外包程式企業；阿根廷作家事蹟請自行搜尋「波赫士 Jorge Luis Borges」。）
所以回到文章開頭，為什麼講者的演講內容會如此地「符合刻板印象」呢？！因為如果不如此描述的話，大家就會覺得你無趣無聊、「憨慢講話」、不會講故事，因為你形容的不是他們想像中那奇妙的天方。
所以我不難想像當年馬可波羅在戰爭中被熱那亞（Genoa）人俘虜，在獄中開始講起他遠赴東方的故事時，是處在怎樣的尷尬處境：他一定得要把那遙遠亞洲異鄉形容得像是外星球一般，有狗頭人、獨腿人、可以輕易抓起大象的巨鷹、還有獨角怪獸；只有這樣，才能讓他的牢房室友與獄卒們聽得如癡如醉，把他當成獄中的超級明星。
想想，要是馬可波羅說：「喔我去過印度蒙古跟宋國欸，那邊人都長得跟我們差不多，做的事也跟我們差不多啊，啊不就是耕田開店擺攤吃喝拉撒睡？」想想他同牢房的那些夥伴們會如何對他嗤之以鼻冷眼以待，搞不好沒事還會把他當成沙包練身體。所以看看會講故事有多重要，這一點從《天方夜譚》裡的那位王妃到所有宗教的教主、詐騙集團與股市老師，都會點頭如搗蒜。
也因此，筆者先前撰寫了〈【今天來點跨文化】有夠陳腔濫調？！從《艾蜜莉在巴黎》看美法兩國對彼此的刻板印象〉一文，分析《艾蜜莉在巴黎》（Emily in Paris）中對法國人與巴黎（以及對美國人）的刻板印象。
《找我經紀人》：更貼近法國，反而沒人想看？
《艾蜜莉》一度被批評「太刻板印象、不夠真實」，其實，讀者如果想了解「沒有那麼刻板印象與神仙教母」的巴黎上班族生活，可以看看同樣能在 Netflix 上找到的法國職場喜劇《找我經紀人》（Call My Agent，法文原影集名是 Dix pour cent，意思是 10％，也就是演藝圈經紀人的傭金百分比）），看看法國人眼中，比較真實一點的巴黎。
在這部描寫一家巴黎的藝人經紀公司的影集裡，每集都有法國與外國明星影人，自己客串自己，扮演誇張可笑版的自己，開自己的玩笑，把自己描述成難搞的大牌，讓這些可憐的經紀人隨時待命，跑遍巴黎與法國鄉間，替他們收拾爛攤子；於是性感的莫妮卡‧貝魯琪（Monica Bellucci）變成不甘單身寂寞想引誘經紀人的美魔女、尚雷諾（Jean Reno）拍戲拍到已經了無生意想早早退休、心太軟的坎城影后夏綠蒂甘絲柏（Charlotte Gainsbourg）總是不好意思向邀約演出的老友直截了當地說他的劇本根本是鬼話連篇⋯⋯這一切問題只好由這群談判專家兼心理諮詢師兼司機兼無盡斜槓的經紀人們時而扮黑臉，時而裝可憐，時而鬼扯蛋來一一解決。這些聽起來，像不像我們天天在職場上碰到的危機鳥事，或是聽到的八卦？
劇中對職場與人際關係的變化描述也非常地有趣；角色們時而正派，時而為了自己利益陰險互鬥，比較起日本台灣職場劇總是好人壞人黑白分明來得真實許多；尤其經紀公司，又是一個總是在應付人與層出不窮的突發事件的職業。也因此這部劇不但在歐美頗受好評，筆者也看得津津有味。
但是你會發現，嘿，《找我經紀人》這部劇在台灣討論度遠遠不如《艾蜜莉在巴黎》——你說是因為語言隔閡（法語原音播出）？可是它有中文字幕啊（是的，筆者也是看字幕）？你說是因為女主角沒那麼漂亮，大家比較不熟？也許。但是《叫我經紀人》裡也有很多法國明星出來客串演自己啊。
除了宣傳與討論較少，說穿了，當大家抱怨《艾蜜莉》劇中的巴黎與法國人有夠刻板印象，不就是因為大家想看的，就是刻板印象？講白了，不就是《艾蜜莉》劇中的巴黎，比較像明信片與 IG 裡的觀光客眼中的巴黎，也就是你我想像的巴黎，而不是真正的巴黎？
說到底，你我不過都像是莊子寓言裡那個喜歡龍的葉公一樣，喜愛的是大家想像描畫雕刻的龍；但是一旦真龍出現，我們也許沒像葉先生一樣嚇得屁滾尿流奪門而逃，但是卻寧可抱緊那些假龍，也不願好好看看真龍的樣子？
也許，就像 IG 上的美女 COSER 一定比真人受歡迎、2D 的雷姆拉姆 BL 帥哥，與動漫裡捏著嗓子尖聲撒嬌的蘿莉們，永遠都比 3D立體真實的人物有更多粉絲，我們還是比較喜歡那些可以投射我們自己七情六慾幻想的虛擬形象，與刻板印象，而不是真正的人或巴黎？利用即將到來的年假，藉由觀賞這些戲劇，我們或許可以反思一下。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