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記者在緬甸】2020 疫情回顧:即使遭到減薪、疑似確診,我報導事實的使命從未改變!

疫情當前,許多人受到社交網路的假資訊與氾濫的假新聞所影響──此時此刻正需要記者去把真實的資訊傳遞出去;因此,我最後選擇留了下來。
【台灣記者在緬甸】2020 疫情回顧:即使遭到減薪、疑似確診,我報導事實的使命從未改變!

Photo Credit:Dương Trần Quốc@Unsplash

從「你什麼時候會走?」到「你為什麼不離開?」這些是到緬甸工作的外國人常常要面對的問題。在這個東南亞人均 GDP 最低的國家,許多來到這個這裡打拚、工作的外國人,經常因為不適應、物資缺乏尚待開發,在 1、2 年內便選擇離開。因此,在這裡工作的外國人,不僅圈子很小,在聽到又有哪一個才剛初來乍到的外國人選擇離開後,也見怪不怪──但 2020 年,無疑迎來了外國人逃離潮的高峰。

面對疫情,如履薄冰的緬甸現場

投資者形容緬甸為東南亞最後的處女地不是沒有原因的。這裡的確充滿著豐富的自然資源,也擁有充沛的年輕人力,但同時也意味著緬甸相對「未開發」的狀態。緬甸與許多台灣人想像的東南亞國家,像是泰國或越南,確實不太一樣。我常常用麥當勞當一個指標來介紹緬甸的經濟發展,因為緬甸還沒有麥當勞,更不用說連電力供應及用水都還存在許多問題了。

在這樣的背景下,加上緬甸的醫療資源缺乏,面對新冠肺炎疫情簡直如履薄冰。事實上,早在緬甸正式出現第一例確診以前,許多人便已經人心惶惶。

去(2020)年 2 月,隨著中國的確診案例以驚人的速度增長、亞洲主要國家的確診案例也不斷攀升時,緬甸社會也開始謠傳本地病例早已出現,只是檢驗能量不足、或是政府在掩蓋真相。的確,一直到 2 月下旬,緬甸才開始有能力自己檢驗病患(自此之前,都需要每天收集樣本送至泰國曼谷檢驗),而因為大部分檢驗試劑仰賴外國政府、非政府組織及企業捐贈,緬甸一天能夠檢驗的數量也受限在數百位。

圖/gichiba@Twitter

作為一位記者,我選擇留下

最後,是到了 3 月 25 日,緬甸才有了首例確診案例。當晚許多人蜂擁而至鄰近的超市,購買口罩、防護器材、消毒液等等。同時,許多國家的使館紛紛發出通知,警告在緬甸的國人儘早離開,同時也安排撤僑班機。原因無他,在這樣的世紀傳染病面前,緬甸的醫療體系在沒有足夠資源的情況下,可能隨時崩潰。

我的許多朋友轉眼間紛紛離去,也勸我在能走的時候趕快走。的確,在那樣的情況下,擔憂與孤獨的情緒交雜,離開的念頭也多次湧上心頭。但同時,我也心繫記者的工作。

在緬甸這樣新聞媒體發展尚未成熟的國家,我更覺得身為記者,我有義務報導現實、有責任寫出當前的社會問題;另一方面,疫情當前,許多人受到社交網路的假資訊與氾濫的假新聞所影響──此時此刻正需要記者去把真實的資訊傳遞出去;因此,我最後選擇留了下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疫情衝擊

然而,此後緬甸的確診人數,並沒有像許多人擔心的迅速暴漲,反倒只是每週零星增長。但疫情也使政府首次在緬甸新年潑水節期間採取封城措施,以往節慶期間萬人空巷的場面不再。不久後,政府也宣布禁止一切國際商業航班進入緬甸。

幸好在將近 2 個月後,封城逐漸解禁,生活與工作慢慢恢復正常。殊不知,當時間到了去(2020)年 8 月下旬,緬甸迎來第二波疫情,情況急轉直下,這次緬甸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本來緬甸的情況還稱得上是控制得宜,直至 8 月中旬都維持著不到 400 個案例,卻在 8 月底一下翻倍。緬甸西部的若開邦,突然在一夕之間,發生群聚感染,確診人數一躍從數十人到幾百人,雖然政府不久便在這個緬甸最貧窮的邦之一,下達待在家的命令(stay-at-home order),卻為時已晚。有些患者已經悄悄的從若開,跑到第一大城仰光。因此不到 3 週的時間,緬甸的確診人數迅速暴漲超過 10 倍,達到將近 4,000 名,一發不可收拾。

圖/DDNewslive@Twitter

於是,本來上半年沒有離開的人又面臨到了同樣的問題,「要走還是留下?」

最駭人聽聞的是,隨著疫情整體朝向不可控的情勢發展,我漸漸開始聽聞有朋友確診,不只有本地人還有外國人也在其中,很快的甚至連公司同事都確診,導致公司必須封鎖數週只能維持線上營運。不久後,我的一個外國朋友也確診了,但最令我害怕的卻是他跟我分享的檢疫經驗:

在失去味覺、嗅覺後,他便趕緊到醫院求醫。隨後在採樣後,他被分配到 2 人一室的檢疫所等待通知。當時整個緬甸的醫療資源已經趨於崩潰,醫療人員缺乏,檢驗能量不足,也沒有能力做疫調。整個檢疫所只有一名醫生,衛生環境很糟,而我的朋友的「室友」有一次突然喘不過氣來,他雖然幫他做了心肺復甦術,卻在還沒等到醫生過來,便斷氣了。而過世後,本該只有醫療人員進出的檢疫所,卻讓這名室友的家屬,在沒有帶任何防護器材的情況下,來見他最後一面。

還有另一名朋友,雖然只是出現感冒的症狀,卻在沒有檢驗的情況下,直接被帶往確診病患的集中隔離所關 14 天。據他所說,裡面上百個房間,可以自由進出,儘管不斷有新的人被送進去,只要在裡面關 14 天,不需再次檢驗就可以解除隔離。這些例子說明了在這樣的傳染病前,貧窮的國家,根本沒有足夠的能力和資源與之對抗,更遑論能過做到像台灣這樣近於滴水不漏的圍堵與防疫。

再度封城,民眾生計受到影響

政府於是最後在 9 月下旬再次封城,只是這次的禁令看來用處不大,每日新增確診人數不見趨緩,對經濟更是一大重傷。許多社會中最底下階層的人,本來靠著每日到工業區打零工、在街上撿拾垃圾、或販賣小吃維生,也隨著封城失去了他們唯一的收入。

同時間,我與許多朋友也面臨了相同的問題。在面臨了被減薪的壓力下,有些人支撐不住而離開,有些人因著疫情失去了工作,也有些人寧可回到疫情一樣嚴重但至少醫療發達的母國,還有人為了家庭,只能在一片忙亂之中,隨便打包便搭著救援航班離開。

綜觀各種因素,似乎是離開大於一切留下來的理由,疫情暴漲、減薪、家人的擔憂等等。但我的心中還是有一股倔強,可能是作為記者的使命或責任,覺得離開便不能真正的見證這個國家發生的一切,尤其是心中還有放不下的緬甸大選。

圖/Matt_VanDyke@Twitter

11 月是緬甸 5 年一度的大選,更僅是軍方結束專政後的第 2 場選舉。雖然被籠罩在疫情的陰影下,卻是一個得來不易的民主盛事。抱著這樣想要報導選舉的堅持,我一路撐到了選舉當天,那天結束後,我就知道我的留下很值得。

在選舉日,政府在將近 2 個月的封城後宣布選舉日當天一切禁令解除,全國暫停了因著疫情的慌張與害怕,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一大早出來排隊宣示支持民主的市民,「在選舉面前,病毒不算什麼」,大大小小的選民都這樣跟我說。也許是對於 90 後才在台灣出生的我,民主已然是一種習慣,那天的我看到一家大小不畏病毒為民主喝采,雖然一整天東奔西跑的採訪,我卻為我所看到的景象動容。(關於緬甸現況,可參考:【最新】緬甸政變中:翁山蘇姬確定遭到逮捕軟禁

去年 12 月中後,緬甸終於成功的拉平曲線(flatten the curve),但也已付出了相應的代價,超過 13 萬確診、將近 3,000 人死亡。也在差不多那個時間,完成階段性任務的我決定回台休假。就當我解除隔離後,走出門來迎接我的是一個近 8 個月沒有本土病例的異世界。走過 2020 年的疫情風暴,我想對於記者而言,是有一種信念,推進我不斷在傳遞真相的路上前進,甚至到疫情完全失控後疑似確診,都沒有改變我想要繼續報導的使命,當然,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王新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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