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宿舍的耶誕派對中,親眼見識到丹麥年輕人酒精攝取量長年居於歐洲之冠的實力!先是紅酒配上開胃菜,緊接著一罐又一罐的嘉士伯(Carlsberg)啤酒(註:嘉士伯為世界第 4 大啤酒商,1847 年創立,總部設於丹麥哥本哈根)。用完正餐後再來幾口不同種類的烈酒,其中耶誕節必備的 Schnapps 是其中最烈的、它的含酒精量 40 %。我嚐了一口覺得就覺得喉嚨灼熱地難受,我問過的所有丹麥人也都說很難喝,但他們還是很愛喝。最後吃甜點玩遊戲的時候,還要配上耶誕節特別版啤酒。正當我以為終於能休息的時候,我又拿到 1 罐 300 毫升的 5 %水果酒作為禮物。根據習俗,交換禮物拿到酒的人要當場一口氣灌下去。當時所有人圍著我、用雙手敲打節拍,用丹麥文大聲地喊著「灌下去、灌下去」。一口氣灌完對我來說實在太勉強,有幾口不爭氣地從嘴角溢出來,但所有人反而大聲叫好,興奮地拍打桌子,稱讚我的好酒量。
全歐洲最愛喝,甚至為了醉而喝?
事實是,以上描述的情境,並非只發生在耶誕節,而是丹麥年輕人的日常。
根據歐洲學校酒精與其他藥物調查計畫(The European School Survey Project on Alcohol and Other Drugs,ESPAD)2019 年的統計,在 15 到 16 歲的學生中,丹麥不只是喝酒「強度」的歐洲第 1 、「頻率」也位居歐洲第 3 (編註:丹麥合法飲酒年齡為 16 歲)。這個年紀的丹麥學生平均每 4 天就會喝 1 次酒,平均每次攝取 88 毫升乙醇,相當於 4.4 罐的啤酒,居歐洲之冠。其中 59 % 的 15、16 歲學生過去 1 個月內曾經喝醉或單次喝超過 5 杯,也是歐洲喝醉比例最高的國家。無論是學術研究還是新聞媒體都曾討論一個丹麥的飲酒文化特點──丹麥人喝酒其中一個目的就是喝醉。

日前我在以交換學生身分就讀的哥本哈根大學社會系中,在一堂介紹丹麥社會的社會學課程裡,聽到教授 Jakob Demant 的分享──他以青少年研究、犯罪學、空間都市研究和文化社會為視角,研究酒精與藥物使用的文化脈絡。當天他特別分享了他於 2006 年發表、已被引用超過百次的質性研究「經由酒精經驗建構成熟性──與青少年的焦點團體訪談」(Constructing maturity through alcohol experience–Focus group interviews with teenagers)。
他提到對於丹麥年輕人而言,派對是青春的必需品,而酒精是派對的必需品。那些不喝酒的人會被多數人認為「無趣、不夠酷、拖累歡樂的氣氛」,而不喝酒的少數人在參加派對時則會覺得自己「不被喜歡、被排擠」。許多青少年也是因為認知到這樣的文化,感受到社會同儕給的壓力,因此開始學習喝酒。進一步地,我認為這和丹麥重要的 Hygge 文化有很大的關係。
Hygge 與丹麥飲酒文化的交融
派對作為 Hygge 的重要實踐場合,就必須符合 Hygge 的一些條件。承如我之前在《換日線》所寫的其中 2 篇文章:信仰快樂哲學的丹麥日常:當現實不再漫長,Hygge 就也不是短暫的美夢、「你不特別、別以為你比我們更優秀」──深植丹麥文化,相信「群體才能共創美好」的「洋特法則」 ,我歸納出達成 Hygge 的幾項重要條件,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所有參與者平等參與。一起拋開煩惱、避免爭執,以達成一種舒適、快樂的感受──因此,若有些人喝酒、有些人卻不喝酒,就已經「破壞形式上的平等」了。

丹麥社會人類學家 Carsten Levisen 的田野研究「丹麥社會性的根源:Hygge 作為一個文化關鍵字與文化核心價值」(Roots of Danish sociality: Hygge as a cultural keyword and core cultural value)就提到,多數丹麥人認為所有人都能平等參與當下的活動將能加強 Hygge 的氣氛,反之的活動就會沒有那麼 Hygge。
所以,當派對中多數人都在喝酒時,不喝酒的人在訪談裡被其他人形容成是「坐在角落、無法融入」,這樣「有人沒有融入」的畫面,反過來讓其他人感覺到侷促不安,使 Hygge 的氣氛更惡化。正是因為我對於飲酒和 Hygge 文化有深入的理解,因此被灌酒的當下,我很「識相」地一口氣灌下去,儘管我之前從沒這麼做過,當下感覺到的無形壓力還是使我做了。
有些人在 Hygge 時追求酒醉是為了麻痺自己,讓自己腦裡只有正向的想法,畢竟負面的情緒在 Hygge 裡是不被允許的。但喝酒究竟會讓一個人情緒更正向或反而更糟其實因人而異。也有一些人反而是在 Hygge 的場合裡感到壓抑,因此喝醉酒來讓自己能夠「做自己」。

前幾天和一個法國朋友聊到對於 Hygge 的看法,我們聊起在新年夜派對上,她和另一個香港人在大談政治與女性主義,語帶心酸與批判。餐桌上的一個丹麥人每次聽到話題轉向這邊,就會舉杯用丹麥文說「乾杯!」──這其實不只暗示著他不想在這 Hygge 的場合,談論爭議性話題,也象徵著酒精是 Hygge 的重要元素。他並非特例,喝酒確實被大眾認為是享受 Hygge 的重要元素。
在上述場合中,也能看到有些人在 Hygge 的過程中,反而有苦難言、有話想說而壓抑在心裡。曾於 2017 年入圍國際布克獎決選、作品可見於《紐約客》的丹麥著名作家多爾特·諾爾斯(Dorthe Nors) 就曾在著作中提到,Hygge 被用做是一種壓抑感覺和想法的手段。當其他人說「現在讓我們 Hygge 就好」,這便會帶來無形的壓力,讓所有情緒都只停留在表面。
這很美,卻也很危險。
例如耶誕節這個被認為是一整年最 Hygge 的場合裡,丹麥人必須表現得快樂,而不能表現出不快樂。我的那位法國朋友告訴我,她認為很多丹麥人其實有煩惱卻不能說,或者是有個性卻不能表現出來,他們只有在喝醉的時候才能真的做自己。我想這些確實都和 Hygge 場合中的規則有很大的關係,當 Hygge 對他們而言很重要,喝酒當然也很重要了。而喝很多很多酒的時候,既能享受 Hygge 單純的快樂,又能巧妙地從 Hygge 的壓力當中短暫地解放出來。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王新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