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香港穿越半個地球，墨西哥是筆者首次放下旅人的身份，成為半個居民的國家。近半年時間，由墨國北部留學，閒暇時間未有像如期般飛遍中美洲，反而走到熙來攘往的旅遊區、窮鄉僻壤的小鎮，甚至租車沿著海岸線一嚐野外紮營。
一路走來，遇見許多留下深刻印象的墨國人，他們訴說各自的經歷，卻又像在敍述著這個國家的故事，也讓我看到那美麗與醜惡交纏的墨西哥。
「難以習慣」的熱情、好客：素昧平生的熱心阿姨
墨國人的熱情，從打招呼的方式就顯而易見。一聲「¡Hola!」，緊接著充滿力量的擁抱，再來兩邊面頰的輕吻，對於問好多半只是揮手微笑的亞洲人來說，起初恐怕是難以招架，但意外地我很快便習慣，甚至愛上這種充滿「溫度的問候」。
留學僅一個學期，卻遇到待我真誠如摯友般的同窗：經常獲邀到家與她的家人聚餐、一大班本地同學到郊外遊玩也特意叫上我、每次入夜後總會怕危險親自送到我回家。 「你願意來到我們的國家，當然要好好對待」，一句不經修飾、流露真誠的話語，從學期初不斷圍繞著我的腦海，至今天仍然如此。
他們的熱情、好客，更不限於熟人。
學期中段，我在首都墨西哥城短暫逗留數天，某早決定拜訪頗負盛名的人類學博物館，跟著手機地圖來到要轉乘巴士的地鐵站，一頭霧水下決定揮手叫停路人，打算簡單查問以確定就近的出口正確。豈料，一個原本正急步前行的阿姨停下來，面帶笑容地示意我跟著她前行。離開地鐵站走到大街，碰巧當日有基層工人示威遊行，公車須改路繞道，她一言不發突然一支箭跑到警察面前，打聽如何走到轉車的車站。
候車時，她突然詢問我有沒有當地交通卡（類似台灣的悠遊卡），我搖搖頭，正苦惱之際，她竟然翻開手袋往我手中塞了自己的悠遊卡。我頓時眐了一下，「沒關係，你只管拿去，我家裡還有兩張呢！」
明明只是陌生人，她的熱心讓我受寵若驚。墨國人待人真誠的態度，溫暖了我這個「外來人」的心窩──比起排擠，他們更願意包容、接納、欣賞別人。這種「無緣無故」的信任，在這個紛亂的時代下更顯難能可貴。
致力打造「自行車海岸小鎮」的 Alex
認識 Alex 是在沙發客交換網站，當時我和德國友人打算前住墨國西岸的拉巴斯（La Paz）旅行一周，收到我們借住的請求後，他爽快地答應。
30 多歲，黝黑的臉頰上總是架著一黑色粗框眼鏡，Alex 熱愛海洋生物、嚮往陽光與海灘。幾年前他趁年輕，由中部城市搬到海洋旁邊生活。生活大小事都以環保為先的他，很快就加入提倡自行車通行的非盈利機構（NGO），致力在當地推廣以單車代步的文化。他亦名副其實地身體力行，總會騎著那輛藍色的休閒自行車，穿梭於城內大街小巷。
他分享，改變居民習慣、改以自行車代步的過程歷盡挫敗和掙扎。首先，當地沒有完善的自行車路徑，加上幾乎每家每戶屋內都有位置停泊車輛，人們早已習慣駕駛私家車去採購日常品、外出聚會。儘管在城市中心鄰近海岸的位置，已建成一條長約 5 公里的自行車徑，但要成為如假包換的「自行車城市」仍有點距離。Alex 說：「我們需要在社區中建造更多單車徑，但最重要是在不影響居民便利的大前提下，不然人們很快便會放棄改變。」
臨離開前，Alex 帶我們來個清晨散步，走到一間遠離市中心的早餐店，他要我們觀察早上上班的居民們。細心留意後才發現，原來他們都不約而同地靠著馬路一旁踏著自行車──地上未見明顯的自行車道標誌，卻有像粉筆畫成的界線和箭咀。Alex 驕傲地分享，這是他和同事最近成功向政府爭取的成果，儘量過程不容易，但他深信還是有希望的。
與台灣、香港的政制不同，墨國實行聯邦主義，大城市如首都墨西哥城、瓜達拉哈拉（Guadalajara）獲分配的資源較充裕，當地的基礎建設亦較完整，但同時政府的限制亦隨之增加；相反，像拉巴斯等中小城市，地方政府在公共政策上的自由度較高，只要民間提出有利社區發展的建議，很大機會都能獲准進行先導計劃。像 Alex 他們在當地就透過不斷提案，慢慢增加都市中的自行車路線、改善公共交通。
改變從來無法一步登天，更需要堅持，對於居民的生活改變，更須政府和民間互相合作、支持。
「可能你們下次回來，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先租借自行車，才能走遍這座城市！」Alex 自信滿滿地說。
「女權醫科生」莉莎，致力對抗性別暴力
家暴、拋棄妻女、性侵強暴等問題，在墨西哥這個男女高度不平等的社會中絕非罕見，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每個墨國女性需要隨時面對的「危險」──傷害她們的可能是親密的枕邊人、養育自己的父親，甚至是本應維護法治的警察。
20 出頭的莉莎，是個不折不扣的女權分子。儘量她目前仍然在醫學院讀書，學生身份卻絲毫沒有削弱她爭取女性權利的力量。在大大小小提倡男女平權的遊行中，總能看見她努力地高舉標語的矮小身影；一掃她的社交媒體，10 張照片中有 7 、8 張總離不開女權議題。
有一次晚上，我們相約在大學附近的快餐店共饍，大約 10 時多用餐差不多完結時，談起各人回家的方法，「我直接自己走路 20 分鐘就回到家了。」「什麼？不行，讓我們送你回去吧，一個女生太危險了。」原來，即使在墨西哥相對富裕的蒙特雷州，女性在她和朋友眼裡仍然是「不安全」的。
我不禁「炫耀」在香港的生活：凌晨時分我仍然可以放心、安全地獨自回家，聽畢莉莎傻了眼，臉上露出好不羨慕的表情。她解釋，儘管墨西哥好像不斷在女性平權上進步，但改變速度始於追不上每日每月增加的暴力受害者。
就在我們對談的大約一個月前，2019 年 8 月，在首都墨西哥城剛發生一宗駭人聽聞的強暴案：一名 17 歲的未成年少女晚上回家時，遭數名在職員警查問「為何深夜仍獨自在外」、「是否想幹壞事」，後來他們卻藉盤查之名，強行將她拉上警車強暴。
這個事件爆發後，數百名女性走上街頭，抗議那些打著「保護市民」旗號的執法人員知法犯法。她們勇敢地走上街頭，大聲控訴長期以來女性默默承受的不公，甚至破壞警署以示抗議。
莉莎現時在州內的青年部擔任委員，專責向政府提供維護女性權利的建議，以改善現行千瘡百孔的政策──年紀輕輕的她，不但將要成為一名救急扶危的醫師，更立志要在不平等的社會制度下革新求變。
或許個人力量微不足道，但她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此）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