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想要妳僱用溫蒂當我們的保姆好嗎?」四個圓滾滾的身體包圍著我,四雙無辜深邃的大眼盯著我看,期待著我加入他們懇求的行列。
一個國際學生會隨機配對的感恩節晚餐,讓我走進了一個波多黎各裔和非裔美國人的混血家庭。當晚,我不記得我做了甚麼令人印象深刻的事、說了甚麼動人心弦的話,深得四個 5 至 13 歲孩子的心。我只記得我牽著兩隻溫暖的手,和一群初次見面的人圍坐在餐桌前,低著頭,聽了一位 5 歲女孩感謝上帝賜予豐盛飲食的童言童語。偌大的花園洋房,迷漫著一股熟悉卻又陌生的溫情。
我味蕾還記得地瓜棉花糖烤鍋的香甜綿密,巧達起司烤長豆的鹹甜交織,烤起司通心粉的濃郁鹹香,火雞配蔓越莓醬的味覺衝擊,和美式鄉村玉米麵包的溫熱。這「南方好客」(Southern Hospitality)的熱情洗禮,讓我頓時明白我媽在學生時期每周日上教堂的動力。
那年感恩節晚餐後,我成了他們家逢年過節的常客,和三不五時的臨時保姆。
我就是那位經常在一個南方近郊住宅區裡溜搭的亞洲人,一手拉著一隻混種狗,一手被黝黑膚色的妹妹拖著走,旁邊緊跟著比我高大的哥哥和與我同高的姊姊和弟弟,被七嘴八舌、天馬行空的想法和漫無邊際的話題包圍。這個突兀的景象總是吸引鄰舍多瞄幾眼。3 年來參與他們的家庭生活,讓我有機會遠端凝視我在台灣家庭生活的不同。
不用金錢傳達愛:再忙,也要和孩子約會
孩子們的媽媽是一位重大創傷放射科醫師,所擔任的正是美國前五大賺錢的醫學專業。工作時間需要按照排班,常常在孩子起床之前出門、孩子睡後才回家。爸爸則是診所櫃檯掛號員,工作時間穩定彈性,相對也較多陪伴孩子的時間。然而,這位醫生媽媽不會用物質彌補無法陪伴孩子的缺憾,而是刻意在自己休假的時間安排和每一個小孩的「約會時間」——儘管有四個孩子,在這些精心安排的時刻,都能讓每一個小孩擁有毫無分割的愛和關注。她會用明確的字句表達愛和讚美,儘管是微不足道、常人認為「應該做」的小事,如 「我覺得你這樣幫妹妹拿東西很棒」。另外,當特別繁忙時,他也會提前說明是為了預備特別的寒假夏威夷家庭旅行,並希望他們體諒被壓縮的陪伴。

反觀,有些工作繁忙的父母,慣用物質、金錢表達愛,卻鮮少以言語和實際陪伴傳遞情意,對於日常生活中的一點進步或成長,也常認為是「應該的」而不加以讚美。有時甚至會不自覺的透露出「我那麼努力賺錢還不是為了你,你還不好好念書」等帶有一點情緒勒索的言語,向孩子證明自己的愛。這樣的作法容易造成孩子把父母當成「行動提款機」,問候的理由也只剩「拿生活費」。固然,經濟溫飽是重要的,但這位美國母親讓我看見:正面言語或許能更直接的讓成長中的小孩,感受到沒有條件與負擔的愛。
敞開家門:珍惜生命中的所有連結
妹妹的小手拉著我的手,興奮的要和我介紹她的房間擺設和所有的娃娃。弟弟則是急忙的把所有的玩具搬出來,要我和他一起玩。姊姊將手機湊到我的面前,想和我分享他正在練習的舞蹈影片。而哥哥則是默默為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以燦爛的笑容告訴我,有甚麼需要都可以跟他說。他們家的狗也兩腳站立,倚在我的小腿側邊,短短的尾巴以不尋常的頻率來回擺動。
這種眾星拱月的感覺,真好。
他們家每年三個重大節日(感恩節、復活節、聖誕節)一定會邀請不同的人一同慶祝,訪客大多都是國際學生、教會裡的朋友、爸媽醫院的同事等等。也因為如此頻繁接待如此多元的客人,四個孩子從小就長期被訓練和與自己不同年紀、種族與背景的人互動。
然而,最觸動我的,並非在一次聖誕節午餐他們主動為腦性麻痺的訪客推輪椅,並積極詢問能再給予甚麼幫助,也不是他們為了讓我更認識他們復活節傳統,而砸下努力存來的零用錢、精心策畫的「獵復活蛋」遊戲,而是為我舉辦畢業派對時,他們比手畫腳地想和我完全不會說英語、從台灣遠道而來的阿嬤互動。
也許會有人認為,他們成長於富裕的家庭,所以才有餘裕分享;但我卻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不是擁有的多才能分享,而是珍惜每一份生命的連結,並在分享後體會自己擁有的更多。
有趣的是,「家」在亞洲的傳統觀念裡,是避風港,是私密的,除非至親好友,是很少邀請「外人」進入的地方。而當父母親邀請親友來家裡作客,許多孩子認為對方是父母的朋友,不需要自己招待,出房間打個招呼後就躲回房間裡或是避而不見。敞開家門、主動積極接待陌生人似乎不在主流台灣文化中,特別是專屬於台灣傳統家人團圓的年節時日裡,更不見外人加入。然而,如果在這些「專屬的家庭時間」,可以給點對外交流的時間與空間,或許能激發出既有關係中更深層的火花,也創造意外的新連結與新關係。

不在乎成績的醫生家庭,反而把「玩」當正事
媽媽交代完能玩多久電子產品、能吃甚麼點心、幾點必須送他們上床後,就放著我和幾張紙鈔,與四個孩子共度一天。我腦中重複了他所說的,確認我是否有漏些甚麼重要的注意事項。她並沒有提及任何有關「功課」的事。這和我在台灣幫人看小孩的經驗有些出入。照理來說,我,一位來自台灣的大學生,能陪他們寫功課、教中文、或加強數學和自然科。然而,她只請我去陪他們「玩」。我心想,要陪「玩」還真找錯人了。
透過和他們的談話中,我發現學校課業只佔了他們生活不到四分之一。他們三不五時就會找鄰居去附近公園玩、參與童軍活動、去動物園做志工,幫鄰居餵狗、送報紙賺零用錢等等。我原本以為:以一個醫生的家庭來說,經濟上並不需要孩子自己賺零用錢,父母「理當」會更重視成績表現。然而,從他們談論的話題和時間分配,能感覺到他們在乎的是探索興趣、增進社交技巧和學習獨立負責的態度。
然而,除非有經濟上的需要,台灣學生通常不會在在學期間打工或是賺外快。多數父母也會希望孩子專注於學業,以補習、學習家人認為有益處的「才藝」為主,對於閒暇時間的安排也常「建議」能多讀點經典名著、多看些「對未來有幫助的」東西。學校從小學課業和考試也較繁重。從這樣的家庭和教育環境長大,我鮮少有機會學習怎麼和別人或自己「玩」。讀完書、練完琴,「該做的事情」做好後,我常常會覺得「無聊」。
那個寧靜的午後,他們幫助我突破耐心的極限,拼了 1,000 片的迪士尼拼圖、跟著網路教學影片跳了好幾支舞、讓我玩了史上最難找的躲貓貓,並帶我認識後院的一花一草,最後一起躺在後院草皮上享受和煦陽光。明明乍看之下沒什麼能玩、好玩的家,樂趣卻源源不絕。他們著實幫我補上了一堂「玩」的課。
是南方混血家庭,提醒我「收起被害者心態」
「這件事情我會關心,但你仔細想想,是你覺得他們歧視你,還是他們真的在行為或言語上透露了直接的訊息?不要老是覺得別人歧視你,好嗎?你是很棒的,你會分辨的。」媽媽用慈祥的眼神和口吻,理性的安撫了弟弟塞斯自覺被歧視的抱怨。
我相信身處較保守的南方,黑人生活中所面對的挑戰我們無法想像,也無法做任何判斷。然而,這句話點醒了我的自卑心理。我發現,我難免因為身為「外來者」、少數種族,而不自覺的會懷著「被害者心態」,放大別人的行為並加以檢視和分析是否有一絲一毫的歧視意涵。我會不小心在第一時間,心裡默默地將所有失敗,像是沒有獲選某些職位,和他人不公平或不如己意的對待歸咎於「我是亞洲人」。
然而,當我早已將自己看得比別人矮人一截,別人的一舉一動自然會讓我直覺地聯想到有害的意圖。無形之中,這也造成他人與自己的互動都必須小心翼翼,深怕無心傷害或冒犯到自己。明確被冒犯時的確需要表明立場,但對於瑣碎的小事小題大作,以及不實的內心控訴,反而會拆毀友誼的橋樑。原來,在自己的位置上站立得穩、待人處事問心無愧,先不預設立場,不為他人的行為做任何假設,在對方動機尚未明朗前選擇相信對方是善意的,或許胸襟、視野、包容力都會漸漸擴張。
大學裡修不到的人生課,我不經意的偷修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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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