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一個台灣女生在京都：苦讀鐵道用語、默寫安全規範──我順利通過「電車司機」的國家考試了！
媽，我開到電車了
有一天臉書跳出 2012 年的歷史回顧，我寫了一張願望清單，裡頭就有「開火車」3 個大字，我甚至寫道：「都是一些很難達成的事」。沒想到，8 年後，我真的開到電車了！
若這是你第一次閱讀我的文章：你好，我是台灣出身的日本鐵道員，2017 年因緣際會進入日本的鐵道公司，接著在 2020 年參加了日本「動力車操縱者運轉試驗」的國家考試；目前是一名日本鐵道運轉士，也就是台灣俗稱的電車司機。
學習在真實世界運用，最大困境仍是日語
國家考試分為筆試和技能試驗兩個階段，筆試合格才可以報考技能試驗。3 月，日本還有點冷的時候，技能試驗的訓練就開始了，儘管已經學了許多鐵道知識，但是運用在真實世界還是頭一遭。
技能試驗的訓練分為 4 個項目，出庫檢查、事故處理、故障處理，和實駕訓練。（日語分別為「出庫点検」、「非常措置」、「故障処置」、「試運転実習」）
第一堂課是「出庫檢查」，「出庫」指得是將電車從車庫開出去，在此之前運轉士會做基礎檢查。考試的規則很簡單，20 分鐘之內進行車輛檢查、發車準備，並找出 3 處異常，向主考官報告。
因此首先，我必須牢記電車的機具與部件的名字，其次是性能和效用。再來是一顆按鈕、一根管子、一塊板子、一個箱子、一盞燈具的位置，每個東西都有它的位置，日語稱為「定位」，不在定位的東西稱為「反位」，就是需要特別留心的地方。
對我來說，找出異常之處，例如，被藏在暗處的石塊，被消失的手拉環，或是不會亮的警示燈等並不困難。我的最大的困境仍是日語，鐵道用語本就複雜，同一個東西有漢字名、外來語再加上通用語。比方說，鐵軌道岔處的分歧器，切換鐵道線路的部分稱為「轉轍器」（転てつ機），也叫作「ポイント」（point）。另外，手動轉轍器又被稱為「ダルマポイント」，簡稱「ダルマ」（日語與「達磨」同音），一開始我以為他們在講紅色的達磨不倒翁，結果是黑白雙色的轉轍器。
緊接著是「事故處理」和「故障處理」，考試時間分別為 10 分和 5 分，要記住的內容卻十分繁雜。事故處理，顧名思義，是常見意外的緊急處置，例如火災、死傷事故、土石流等。事故處理最重要的意識是「列車保護」！運轉士的首要義務是確保旅客的人身安全，甚至是其他列車的安危都要一併列入考量。因此，學習使用煙霧筒、信號旗、信號燈也是事故處理的重點項目。這也呼應了筆試中運轉理論的教案「三河島事故」，發生在 1962 年的三河島事故正是沒有落實列車保護，導致死傷慘重的慘案。
故障處理，則列舉了常見的機電故障和簡易排除，老師是來自車輛課的師傅。故障處理特別強調電車的「危險性」，尤其是通電狀態下的車體，不注意的話隨時可能致命。故障排除時，一定要將煞車推進緊急狀態，並把集電弓降下，確認斷電之後才可以進行故障排除。有時候不小心忘記降下集電弓的時候，師傅會立刻大喊停止，阻止我們貿然行動。有一陣子我甚至會夢見自己對著電車大喊著：「パンタ降下よし、降下よし！」（「集電弓下降完成、下降完成」）
與其加速，我們花時間學減速
終於輪到「實駕訓練」。第一次駕駛電車是在車庫線內，從基礎的 10 公里煞車開始。開電車最困難的是「煞車」，比起加速，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在學「減速」。
公司的車輛被鐵道迷暱稱「雙刀流」，加速在左手，煞車在右手。基礎的駕車理論預設的是無風無雨的晴日，遇上雨天、強風、雪地、颱風天都有不同的駕駛方式。理論之外微調也很重要，對距離和速度的控制，全憑個人的經驗和手感。
電車質量重，速度感和汽車完全不同。很多時候停止線會被車頭擋住，感覺好像越線了，其實停得剛剛好。我們反覆練習手感，做記號，記住「煞車的感覺」。客人看得是風景，我們看得是信號、枕木、碎石塊、電線桿⋯甚至是一朵小花。一起訓練的同期曾經用蒲公英當記號，結果那朵蒲公英一週後就隨風而逝了。
「速度目測」、「距離目測」和「速度調節」也是實駕訓練的重點。我們都有一張距離試算表，但實際上路時，因地形、坡度、彎度或是當日天氣的影響，煞車距離和速度變化，也有微妙差異。
半年訓練，真的「辛苦了」！
受到了疫情的各種干擾，我們終於迎來正式的技能試驗，儘管期間歷經數次模擬試驗，面對不苟言笑的運輸局長官，大家還是會怕。考試那幾天京都突然連日大雨，為了不被車庫內的光影影響，我們決定還是在戶外考試。喊到我的名字時，我小跑步向前，還沒開始眼鏡已經一片霧水，「跑起來！」我暗自對自己說。
跑起來，別管制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跑起來，沿著鐵軌、枕木、碎石，跟時間賽跑，跟電車賽跑，跟自己賽跑，別管髮際流下的汗水還是雨水，跑起來！再狼狽也要奔跑起來！
我連換了好幾套制服，才能勉強維持乾淨的儀態。出庫檢查轉頭向主考官報告時，發現穿著輕便雨衣的主考官也是一臉雨水。為了怕大家跌倒，運輸課長甚至拿著拖把，追著濕漉的足跡一起跑。原來被大雨攻擊的不只有考生們，還有等著驗收成果的師長和長官們。
歷時兩天的考試在大雨滂沱中結束了。我們在車站恭送運輸局長官回大阪，彼此互道一聲：「お疲れ様でした。」（辛苦了）的那瞬間，長達半年的訓練生活真的結束了！
那時京都遲到的梅雨季才剛要開始，個人駕駛訓練的老師名單也正式公開了，負責指導我的是一位有 20 多年駕駛資歷的前輩，我是他職涯第一個指導的教習生，也是這家公司第一次自行培養的外國籍運轉士。
這個被稱為「師匠」的老師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的上路實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及一個人的夜間駕駛遇見鹿和狸貓，大晦日在雪地上開電車的經歷⋯⋯又是一些說來話長的故事了。
最近開著車子迎向比叡山的時候，這些記憶常常一閃而逝，有點魔幻，有點不真實。小時候看著父執輩當火車司機，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為電車司機。但是，我真的成為日本的鐵道運轉士了！媽，我真的開到電車了。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王新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