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裡一定很有錢，所以可以出國念書。」、「在國外一定過得很輕鬆，沒什麼壓力吧！」、「國外念書，一定都常跑趴或到處玩！」……自從赴美留學後，我經常聽到諸如此類的言論。選擇出國念書和就業的人有千百種理由和背景，但台灣社會似乎很容易為留學生和海外工作者貼標籤，親友言談間不經意透露出羨慕、忌妒或不屑等情緒，令人備感壓力。
其實，留學生活並非「只是在國外爽」，有留學經驗的人都知道，身在異鄉，必須面對許多文化、語言、課業與生活上的衝擊和挑戰，若沒有妥善應對，往往會累積成為難以排解的情緒包袱──這樣的情況，使得許多留學生的精神健康亮起紅燈，無數優秀的留學生因心理疾病而不得不中斷學業，回台休養，卻又要面對異樣的眼光和質疑。
我把留學生所遭受的困境，及因而衍生出的「症狀」，統稱為「留學生症候群」。當然，個人的經驗有限，以下討論必然還有不盡全面之處；寫出來和大家討論，並不是想以偏概全、一概而論，而是希望能透過留學生（部分）集體經驗的分析，提供身心飽受壓力的朋友們一些應對之道。
精打細算、省吃儉用，只為減輕罪惡感
我自己就屬於這個典型──我對自己在國外的生活花費非常嚴格，謹慎且錙銖必較。出生於爸爸是公務員、媽媽從事教職的家庭，我明白能出國讀書，除了因為幸運申請到獎學金之外，還有爸媽 30 多年來，每一堂課、每一個夜間值班的辛苦累積。我捨不得花爸媽的辛苦錢，反而希望他們能早點退休，過得輕鬆寬裕；所以我的大學開銷，跟很多人刻板印象中「留學生很有錢、過很爽」不太一樣。
我省吃儉用，到處找機會打工賺錢，小心翼翼地控制預算，能不花就不花。因為外食開銷高，學生餐廳也不便宜，所以我能煮就自己煮。一週菜錢抓在美金 25-35 元，通常都買豆類食物，因其富含蛋白質，健康又省錢。冬天時則最愛買美國人不愛、但一打只有 2 美元的雞腿肉燉雞湯。平時隱忍對家鄉味 (珍珠奶茶、鹹酥雞) 的思念，珍惜的吃著從台灣帶過去的乾糧。
手機的記憶體都讓給了零零總總的超市、商店 APP，隨時更新促銷活動和贈品。參加學校社團活動「蹭飯」，一餐當兩餐吃，捨不得浪費任何一點食物。每一餐吃甚麼、花多少錢，我都清楚計算分配。
交通方面，我的行動大多仰賴學校免費的交通車，能搭大眾運輸就不搭 UBER，能走的到的地方絕不搭車。每到學期末學生搬宿舍時，我總會繼承他人的舊東西，既環保又省錢。
由於國際學生身分無法找校外工作，每週也無法工作超過 20 小時，工作機會較少，能賺的生活費也不多，所以凡是有符合申請資格的工作我都願意嘗試。我做過實驗室研究助理，專門解剖果蠅腦，當過各種不同疫苗、心理學研究臨床實驗受試者，也做過學校會議住宿員工幫忙搬床、打掃、鋪被子。大三和大四徵選上「舍監」，更省掉了住宿費外加每月固定的薪水。
這些省下來和賺來的錢，我會分配一些當作必要的社交娛樂開支，或是用作給家人買禮物的基金，其餘則是存起來。身邊的人聽了總瞪大著眼，問我為甚麼要如此苛待自己，我的回答都是希望減輕一點家裡的負擔 ，但我明白其實更深層的動力，來自能減輕內心的罪惡感。
然而，每當我看到那些拿著政府或學校的助學貸款、救濟金，卻毫不眨眼的刷下 100 美金的球鞋、天天叫外賣、又能理所當然找到能邊打工邊念書的櫃台工作的同學，不諱言地，心理總是極度不平衡。
為了不虛此行，成為時間與「價值感」的奴隸
因為深知出國求學和生活的機會得來不易，因此浪費時間好像跟流血一樣，流失一滴就會痛一下。在國外求學時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會努力賦予它們我所定義的「價值」和「意義」。比如，零碎時間時常用來尋找實習、工作機會、蒐集獎學金資訊和學校各大活動和培育計畫。
我練就了一番不用鬧鐘就能 6 點自動起床的功夫，腦袋也內建了每日行程表，並緊抓每個能累積資歷和與人交流機會。我最喜歡隨機的在學校餐廳找看起來和善的人一起吃飯聊天，主動邀請同學組成讀書小組。每一堂課、每一個和教授的談話都格外珍惜。我也參與當地食物銀行志工活動 、教會團契、和教授做研究、社團。如果有一天沒做任何一件我定義為「有意義的事」就會全身不對勁、暗自苛責自己。
然而，我也常常陷入這樣的惡性循環：在房間裡無法做事、不想做事，只想耍廢；不做事又覺得自己很沒用，做事又覺得很煩；乾脆吃甜食自我療癒、舒緩情緒；吃了又有罪惡感，趕緊運動健身減輕罪惡，最後覺得時間都被浪費了。
雖然善用時間是一種美德，但過度掌控卻反映出擔心失控的不安全感、自知無法完全駕馭生活的無力感、擔心浪費爸媽投資的愧疚感，以及錯失良機的懊悔感。
每當看到周末晚上去姐妹會和兄弟會喝得爛醉、不需要準備太多就能在學業上輕鬆過關、迅速融入大學生活的美國人，心裡常常不是滋味。
努力自我證明，卻又難免自我懷疑
隨著畢業將至，留學生要考慮的問題接踵而來：由於沒有美國籍，無法理所當然地留下，必須格外努力證明自己的價值，為自己創造留下來發展的機會。我的大四生活就是到處和前輩取經，申請 OPT（Optional Practical Training）短期工作簽證、每週造訪國際學生辦公室和職涯輔導中心、修改履歷和自傳無數次、對著鏡子練習面試。我因為自己的國際身分限制而屢屢碰壁，過程中也懷疑自己到底適合在哪裡深根，畢竟 4 年的訓練使我好像不再完全屬於東方，但也無法完全融入西方。
職涯出路雖然不只有一個，但傳統價值好像又逼得自己不得不朝某種亞洲社會認為留學生應該走的路前進。身在國外也必須無奈地接受自己永遠是外人，在各個領域都很難突破所謂的 " Bamboo Ceiling "（亞洲人在職場上和白人相比下，無形的成就限制）。亂槍打鳥式的申請工作和研究所，從顧問業應徵到研究員，從台灣申請到歐洲，表面上是為自己的未來預備很多出路，但這透露出對自己的價值和文化認同深刻的懷疑。
每當看到一週有四間公司的面試機會、能回到之前實習的公司工作、能申請美國國家人才培訓計畫，或是正在計畫婚禮的美國同學，和能理所當然地回家接家裡事業、持有綠卡的國際學生，再看看自己的窘況，心裡充滿了不甘心。
回國被笑混太差，不回國又被批不愛國
只要放假回台灣，親朋好友的話題總是離不開未來的發展，或是他們對於我們在國外生活的想像、針對我們選擇的建議和批判。然而，身在家鄉的人不明白的是，在國外成功活下來還是需要靠運氣與勇氣。每當我們赤手空拳回家就被質問是否不夠努力，因為在家鄉的他們總以為「愛拚才會贏」，或「我朋友的小孩就可以」。
然而現實是：在西方的世界裡，亞洲人拚是應該的，需要比別人努力一千倍才有可能跟白人並駕齊驅。我們不想成為無效投資，讓家人失望，所以甚麼方法都試過了，甚麼人都問過了，仍然抵擋不了社會毫不留情的攻擊，像是「學成歸國工作就代表國外待不下去」，「留在國外就代表崇洋媚外、不愛國」。
回家，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時至今日，我慢慢明白：其實出國，不外乎是抽離自己所認識的世界，反思在台灣接受的傳統和思想，脫去別人眼中的自己，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裡，重新建立自我形象。至於畢業以後，回來也好，不回來也好，做自己心裡平安的決定，就好。
身為留學生（親友），你可以怎麼做？
以上，說了這麼多留學生困境，並不是單純想抱怨社會不夠友善，而是希望每個留學中或留學過的你明白：你並不孤單，還有很多人面臨類似困境；文章最後，就要教大家如何察覺並減輕「留學生症候群」的影響：
- 認識最純粹、真實的自己：了解並接受自己的能力、故事、價值和限制。外界的標籤和期望一直都會在，唯有增加內心的強度，才能穩穩地向前行。
- 不需要跟隨特定的成功公式：問意見、多學習他人經驗很好，但蜿蜒曲折的路或許能醞釀更深刻的生命體會。
- 抱持著感恩的心，但不需要讓罪惡感羈絆你：我們是一群幸運的人，有機會抽離自己的舒適圈。好好運用這樣的機會裝備自己，不要因為想省錢賠上健康或錯失在各個層面拓展視野的機會。
- 不要忘了體驗生活：效率和意義並非王道。放慢腳步，深吸一口氣，多思考，才能更清楚內心那永遠不變的答案。
- 多分享：和與自己文化背景或生命經歷相近的人互動，並將自己的收穫分享給有出國夢想的人。
身為留學生的親朋好友，你可以：
- 毫無成見聆聽：每位留學生都有自己的故事、獨特的想法、選擇、考量和際遇，不要那麼快地給建議或下結論，也不用拿不同的留學生案例作比較。
- 去除不合理的期望與標籤：或許他們不是你們口中的「富二代」，回來的原因未必是因為在國外找不到工作，留下的原因也不等於不孝順、不愛國。
- 多關注其心理健康：察覺異狀能引導其尋求專業協助，透過開放式和有安全感的對話找出癥結點。
最後，衷心祝福每個振翅欲飛的你，都能享受留學生活，蛻變成更精彩的自己。
執行編輯：蔡文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